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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錯字 #4

Posted on Jul 14, 2011 by Chung-hong Chan

馮永業找遍全部隨身物品,都找不著一件發光的物體。卡片型數碼相機屏幕發出的光很有限。平時屏幕會發出強光的手提電話,竟在這個時刻沒電。他只能心裡大嘆倒霉。
他小跑步追著黑夜唯一的微弱光點,距離在一千米之外。光點似乎是手電筒的光,搖搖晃晃的向前移動。正值凌晨最黑時間,再加上今晚正值新月,沒有月光之下伸手不見五指。馮永業也只見到光點,卻見不到光點附近到底有沒有人。但無論如何,他也覺得那點光是來自突然逃走的唐詩詠。
光點像是逃命的罪犯,在狹窄的魚塘間小路左拐右轉,快速穿梭。身形略胖的馮永業,在寒冷的天氣下,一邊擦著額角的汗珠,一邊加速追逐在前方約三四百米的光點。由於天實在太黑,光線不足,他也要當心失足掉進魚塘裡去。馮永業覺得與光點已經非常接近,就拼盡了全力加速,要把與光點的距離減少至一兩百米。但距離太近,他也要開始擔心,拿著手電筒的人會聽到追蹤的步履聲音而有所警戒。
他已經走了近半小時,如果現在的步速是每小時四、五公里,現在所在位置離開上亨圍唐詩詠的居所就應有兩、三公里。抬頭一看,天上沒有星星,但卻看開始看到遠處北方邊境以外的霓虹光管和城市燈光。在香港的鄉郊之地,一河之隔的另一個政治體制,卻是最發達的不夜之城。
一沒留神,馮永業好像踢到些甚麼金屬物件,發出清脆的「噹」聲,劃破了寧靜的黑夜。
一切就像連鎖反應似的:遠處有狗隻吠叫,一隻狗吠,就近好像有數十隻狗都應聲。晚行的飛鳥在不知道的位置發出拍翼聲。連鎖反應的最後一步,在前方二、三百米照著地面的光點變成了一條光束,向馮永業的方向掃射過來。
在這一刻,光束就像死光那樣,只要掃過馮永業,他就死了。在電光火石之間,他聽到自己的脈搏,像戰鼓敲響,鼓動他必需決定怎樣逃命。在光束只離自己兩、三個身位,他像鹿那樣,急速一躍跳入魚塘旁邊的草叢裡。
在草與草之間,馮永業的視線沒有被阻著。光束仍在兩秒前馮永業站著的位置巡弋,光束再慢慢的向草叢方向擺去。
馮永業當調查記者用夜視鏡偷窺的經驗得知,人眼是會反光的。光束射向草叢,二、三百米外應該看不到他的身影。但如果雙眼被光照到反光,遠處都可看得清清楚楚。他立即用手半掩眼晴,在像條線似的手指縫間看出去。光束在草叢掃射了幾下,像是查不出甚麼東西似的,就掃走了。
馮永業在草叢等了幾分鐘,狗吠聲停止,才像蛇那樣,從草叢貼著地爬出來。
環視四周,光點已經消失了。馮永業站起身來,在魚塘四周亂跑,確定了一個事實,就是光點真的不見了。
而另一事實是,他迷路了。他已經無法在這個漆黑的迷宮找回頭路回到上亨圍。
他只好在路旁等待黎明。如果手提電話有電的話,他可以找救兵。但這些電子機器,通常就是在最緊急的關頭用不著。
在路旁的一角坐下來,冷風從北方吹過來。在遠方霓虹光管大樓的影子之間,飛過了一點一閃一滅的綠光。
據說全香港在過份發展之下,只有新界西北部會在晚上見到螢火蟲,而且數量正不斷的減少。昆蟲學家晚上做調查也很難看到螢火蟲。馮永業想起童年時的鄉郊生活,晚上在草叢中可見到一群幾十隻的螢光蟲飛舞。
身體雖然疲倦,但全沒睡意。馮永業在寒風中多等了約一兩個小時,全黑的天際,變成灰藍色。雲間慢慢的射出金光。
陽光照到周圍的環境,他才第一次看到周圍的環境。
原來他周圍被數十個魚塘圍著,塘面波光粼粼,水色清綠,較在上亨圍見到的魚塘健康。雖然天光亮,但他環顧四周仍是看不到回程的路。但是,他幾步前的灰白色的魚塘泥路地上看到一塊像是白色小紙屑的東西。
他慢慢的步前,再蹲下來把像紙屑的東西小心翼翼的撿起。原來是一個煙屁股,相當新淨。濾咀低部有紅字,寫著「紅雙喜」。再細心一看,原來「紅雙喜」字樣下面有一行數字。他記得綽號「煙剷」的社會版同事曾經負責一單調查性質的新聞,就是撿街上在垃圾箱上的煙灰崗的煙屁股,送去香煙商會檢查。以煙屁股上印有的生產批次號碼,分析是完稅煙還是私煙,因為完稅煙的生產批次號碼香煙代理商是有紀錄的。該調查發現,香港煙民吸私煙比率高達四成。
他將在唐詩詠家中拾到的煙屁股和地上剛剛檢到的一個作比較,不單止牌子同樣是「紅雙喜」,生產批次號碼也是一樣。他再將地上檢到的煙屁股收起來,放入牛仔褲袋。
沿著煙屁股所在方法一直行幾十米,他再見到另一個煙屁股。地上的煙屁股就像帶路似的,每行幾十米又有一個。每一個他也檢起來,看看其牌子及生產批次號。他漸漸的能夠把那組數字記下來了,因為每一個都一樣。
他回想起唐詩詠昨晚在家中與他會面時的情況。唐詩詠戒慎恐懼的態度,像是以吸煙去穩定情緒那樣。
唐詩詠在走這條泥路時,或許仍然處於一種恐慌的狀態,要靠煙駁煙的抽,去穩定情緒。
沿著煙屁股的帶路,去到了一間像是農舍的兩層高木屋。木屋的旁邊用鐵鏈栓著了一頭黃色的雜種狗。
雜種狗見馮永業走過,不以為焉。馮永業沿著小路行多近一百米想再找下一個煙屁股,卻找不著,於是回頭折返。雜種狗再見馮永業走過,突然發爛狂叫大作,更作勢要撲過來咬他。幸好這頭狗被鐵鏈栓住。
馮永業用盡他所認識的方法想叫狗隻冷靜下來,「噓」、「 hand hand 」、「 sit 」無一奏效,狗更愈吠愈大聲。木屋的大門就在這時開了,走出了一個人。馮永業以為是唐詩詠,但卻是一個身形結實的中年男人,目光呆滯,相貌帶點猥瑣,尖銳面上掛上的五官都不太明顯,身上只穿著底衫和四角褲。
狗見男人走了出來,就即時停止吠叫,像是一件擺設那樣,威武的昂首坐著。
「先生,請問你有甚麼貴幹,要大清早到我的魚塘來?」
原來這個男人是魚塘的領主,他的聲音很短促,還有點點鄉音。
馮永業從背包的深處找出了一張名片,雙手遞給眼前的魚塘領主。
「我是香港郵報社會版的記者馮永業,本來是來調查上亨圍一帶的環境,寫一篇有關鄉郊風土人情的報道。但是我迷路了,手提電話又沒電。」
馮永業仍然要穩藏其調查目的。
「上亨圍?你是從上亨圍過來的嗎?」男子一邊抓頭一邊說。
「對啊。」
「這裡是下亨圍,你走得太遠了。」
甚麼?下亨圍?馮永業腦只想到「傻眼」兩個字,眼神卻目瞪口呆、不知所措,接不上話來。
男子拍拍他的肩,道:「我可借你 iPhone 7 ,你可以打電話找人幫你。我也可以用 GPS 地圖教你回去上亨圍。總之先跟我進來再談,外邊太冷了。」
只穿著底衫和四角褲的男人在打寒氈,不停的擦著起雞皮疙瘩的皮膚。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
馮永業本來也有懷疑眼前的這個男人是不是懷人,跟著他入屋是賭搏一場。
屋內佈置簡撲,底層只放滿了如魚網、電水泵之類的器材,根本沒有坐的地方,但是屋內的確較為暖和。上層似乎是男人的住房,男子在上層換過簡便的衣著,就將手上的 iPhone 7 伸向馮永業,讓他看到畫面的地圖。男子用其急促、帶鄉音的聲音,向馮永業解釋怎樣由下亨圍走回上亨圍。從男子細心講解,馮永業覺得男子並不是壞人。調查記者的另一看家本領,就是利用善良單純的人。
他大致的記下了走回上亨圍的方法,就問:「未請教先生高姓大名?」
「我叫陸全,人人都叫我『大夫全』的。」
大夫全答話時有點靦腆。
「啊,陸先生。多謝你教我走回上亨圍。你是在這裡養魚對嗎?」
「對啊,有三十年了。」
「請問你認識上亨圍的唐詩詠嗎?」
「唐家手指鴻很出名,她的女兒我當然識。」大夫全完全不感到馮永業是在套料,不加思索就直接回答。
「那請問她常過來下亨圍的嗎?」
「是啊。她的母親『雞真』與『手指鴻』離婚後,返來下亨圍居住。『雞真』個女不時會過來看她。」
「雞真」這個名,馮永業又是第一次聽。但不禁令他聯想起頭版廣告的張富珍,問道:「請問『雞真』即是張富珍嗎?」
「她的全名是否如此,我也不清楚,但她應該是姓張的。」
「那你知道『雞真』的真字是珍貴的珍貴,還是真實的真?」
「這個我也不太清楚,不如我帶你去找她問。『雞真』的家只在幾個魚塘之外。」
「勞駕。」
兩個人步出門口,從魚塘小路走了十分鐘,到了一間與大夫全那間類似的農舍。
大夫全拍門,大聲叫「雞真,有人找你啊」,但是沒有反應。
「真奇怪,她很少出街,通常都在的。」大夫全又再抓著頭髮向馮永業說道。
正當馮永業為「雞真」不在感到納悶之時,他在屋子的旁邊又看到了煙屁股。
他快步的走到煙屁股旁,大夫全也跟著他。大夫全看到馮永業在讀著煙上的數字,覺得這個男人神神化化。
煙屁股旁邊,有一片頗大的泥地。馮永業察覺到,有個地方泥士好像曾經翻鬆過。他轉頭問大夫全:「陸先生,請問你有到過這片泥地嗎?這一個地方前幾天是不是這樣?」
他用手指指著泥土翻鬆的地方。
「這個地方我昨天來巡魚塘時才來過,當時泥土沒有翻鬆喎。」
大夫全未答完,馮永業已經知道這個地方大有問題。他即時蹲下來,用手去掘開翻鬆的泥土。
寒風之下,這個行為與破壞雙手沒有分別。
「喂,這樣你的手會傷的。我去拿個鏟子來。」大夫全說完就轉頭跑去。但是馮永業沒有停止用手去掘。
當大夫全拿著鏟子回來,馮永業用手已經掘了一個大洞。
大夫全從洞內看入去,畫面令他身上的所有毛都豎起來:是一隻腐爛的手掌。馮永業只蹲在旁邊,似是嚇呆了。
腐爛的手掌,五指向天,明顯見到姆指不見了一截。大夫全知道這隻手是誰,就是在走私時被港英水警用槍轟斷了一截姆指,故此有綽號「手指雄」的上亨圍村長,也即是「雞真」的前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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