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rststep

(原文刊 2019 年 9 月 9 日《明報》世紀版)

我從昏厥中醒來時,有個人在搖我。

「醒呀!不要死!」

聽她的聲音,搖我的是個女子。我無法張開我的雙眼。

對上一刻我還有知覺時,我的頭髗被有力的膝蓋狠狠壓在柏油路上。我感到我的門牙,已壓至粉碎,口腔內的鮮血大平賣。那一刻,形勢比人強,我已接受命運,即將會被拘捕。我從來沒有受過如此的暴力對待,只能軟弱下來,聲淚俱下嚎叫饒命,只求那個壓下來的膝蓋不要再狠狠施力。但當然,那個強力的膝蓋只把我當成蟑螂,不帶一絲的憐憫。在昏厥之前,我想起歐威爾在小說《一九八四》 寫過,如果要想像未來是怎樣,只消想像一隻軍靴踐踏一張人臉--永無止境地。我就是那張永無止境地被軍靴踐踏的那張臉。我在那刻,也想到死亡離我不遠。因為我覺得,我的頭髗也快被壓破了……

但,在這一刻,似乎我獲救了。最少,我頭髗上的膝蓋不見了。但我的舌頭仍能探出口腔內那混合血漿和牙齒的液體。門牙位置,還有空盪盪的感覺。

我試圖出盡力把眼打開。映入眼薕的,只有一陣刺眼的白光。

「天呀!他還未死。」那個女子鬆一口氣,道。

但太痛了,我實在撐⋯⋯

★ ★ ★

我再次醒來時,我感到我曾被照料。我咀內的血被清走了。頭也沒有這麼痛。

「噢,你終於醒了。」女子跟我說。她正蹲在我旁邊。

我試圖把臥著的身驅坐起來。圍著我的是染滿血的布,我的衣服也被扯爛了。腦中重組的故事是:那女子扯爛我的衣服,用布碎替我止血。

那即代表,我不在街頭,也不在醫院,也不是在警察局。我不會獲得這樣的待遇。

我好不容易的移動著疼痛的身體,終於都可以坐著。我終於跟女子有眼神的接觸,她應該三十出頭,相貌也相當標緻。望著她的雙眼,我想出聲說話,詢問我現在身處的地方。

我⋯⋯我⋯⋯

聲波震到口唇,就消失了。只有一股熱氣積聚在喉頭,還有「咦咦呀呀」的氣聲。

我失聲了!

我一下了就焦急起來。肯定是上一刻用盡了力氣大叫求饒,現在聲帶破了。

那個女子見狀,就說:「你一定是想問你現在身處哪裡吧?」

我拚了命點頭。

「其實我們都不知道我們現在在哪裡。另外兩個人在四圍尋找,但找不到出路。我們被困在一個密室裡。」她指著遠處,答。我才發現,遠處還有兩個男人,垂頭喪氣坐在地上。

「還有⋯⋯」她續說,「我們都想不起自己的名字。」

我心想,怎麼可能連自己的名字都記不起來?我不就是叫做⋯⋯

慢著⋯⋯

我也⋯⋯想不到⋯⋯頂⋯⋯

「這個地方很奇怪。既然我們都不知道怎樣逃走,或者等一下會有人來救我們吧。雖然我很想知道你是誰,誰把你打成這樣,但你現在就好好休息吧!」

★ ★ ★

一等,就等了七、八個小時。事實上我也不知道過了多少時間,我的手錶不見了。我只是感到肚餓。我在被壓頭至昏倒前,才剛吃過熱心市民送贈的漢堡包快餐外賣。

而我們還是無法記起自己的名字。我,還是無法子說話。

「奇怪⋯⋯」

女子已不知道說了幾多次這兩個字。而事實上真的很奇怪,要是這個房間真的密封的,我們應該一早缺氧死亡。這代表這間房一定是有跟外界連接的地方,才可以有空氣送進房裡。但男子甲和男子乙已找遍每一個角落,都找不到送風口。沒錯,我們都不知道名字,我唯有稱他們為女子、男子甲和男子乙。

中年矮個子的男子甲轉轉眼晴,似是有所覺悟的樣子,用沙啞的聲音道:「我們無法子記得自己的名稱,不如我們試試記一下關於自己的其他資料,或者可以推測到我們是誰,為甚麼會被困在這裡。」

「好提議!」年紀較輕、高個子戴著金絲眼鏡的男子乙說道,「我就先說,我記得我是個大數據分析員。」

「甚麼分析員?」女子一臉疑惑,說。

男子乙露出輕蔑的微笑,道:「 Big data 啊。沒聽過嗎?也有可能吧,始終是新事物⋯⋯」

「我從來沒有聽過這個甚麼 Big data⋯⋯」女子打斷了男子乙的說過。

「我也是第一次聽到這個甚麼 Big data 。似乎是甚麼騙人的東西吧?」男子甲也加入插話。

男子乙不停向另外兩個人解釋甚麼是 Big data ,我已沒有怎樣去細心聆聽。但以上這一段對話,令我感到很困惑。在 2019 年的今天,已沒有甚麼人再講甚麼大數據是新事物。以前做大數據分析的,都會說自己是資料科學家或者是人工智能研究者。而女子和男子甲說沒聽過大數據,更是令我費解。除非那兩個人是住在深山,在資訊發達的今天,是沒有可能沒有聽過大數據⋯⋯

慢著⋯⋯

我好像想到了甚麼⋯⋯噢⋯⋯不得了。我一定要把這說出來。

咦咦呀呀⋯⋯

頂!我忘記了我失了聲。三個人還在爭論大數據是甚麼,完全沒有注意到我。

–拍拍

我大力地拍手,爭論聲終於停止,六顆眼球也向我望過來。

我不再試圖說話。我在空氣裡用手指寫出「今年?」。

女子和男子乙都看不到我在做甚麼。但男子甲好像看到我在比畫甚麼,回應道:「我的學生也時常玩這個空氣寫字。你想問今年是哪年吧?雖然我不知為甚麼你要問這樣的問題,但今年是 2004 年⋯⋯」

「沒有可能!」男子乙繼續他那輕蔑的態度,「今年明明是 2015 年。難怪你不知道甚麼是 Big data 。」

我的推論是正確的,雖然我無法子解釋眼前的情況。我拍拍自己的臉,肯定自己不在夢裡。

但根本不用測試,因為我的身體仍然劇痛。

與此同時,我也留意到,女子的呼吸聲愈來愈大,似是在鼓氣勇氣說些甚麼似的。

正當我想再在空氣比畫出 2019 時,女子出聲了:「 1995 ⋯⋯」

★ ★ ★

如是者,又過了兩三個小時。我已經不再感到肚餓,而我們也習慣了,眼前無法解釋的事情為現實。三個可以說話的人,也在大玩估計未來的遊戲打發時間。

「南華在 2004 年很不濟,但想不到 2015 年竟然會有反轉。我還以為南華已不可以翻身呢!」男子甲說。

男子乙似乎是擁南躉,雀躍地說:「沒錯。今年南華終於換了主席,招兵買馬,很有機會再衝冠軍。」

我很想說,之後南華降班了。所以男子甲說得沒錯,南華已不可翻身。

女子對足球話題不感興趣,一見話題停止,就插話:「既然你們身處的時空,已經回歸了。不如就講講回歸後的情況吧?」

兩個男子的情緒突然一沉。而我,更加是閉起眼搖頭。我這身傷勢,就是回歸後情況的最好證明。

「這個⋯⋯不如我們說別的吧⋯⋯」來自 2015 年的男子乙顯得有口難言,與剛剛的自信成很大對比。

「你不是想跟我說,未來沒有變好吧﹖」女子反問,「立法局不是在民主化嗎?我的朋友剛剛從新九組當選立法局議員。基本法不是說未來的督爺和立法局都是由我們選出的嗎?」

「沒有!」 2004 年來的男子甲回答,「但我們五十萬人上街,之後爭取到,在 2007 和 2008 年應該有了。連最保守的政黨都支持 07 、 08 年普選,對吧?」

男子甲盯著可以說話的男子乙。女子也做同一樣的事。

「無⋯⋯上街吃過催淚彈,都是無⋯⋯還『落閘』了⋯⋯」男子乙語調更為無奈,似是背負了歷史的包袱似的。

「怎麼可能?」女子扯高了聲門回應,「我就是眼見這裡將有民主,才留下來繼續行醫。如果未來是這樣的話,我回到 1995 年必定會移民!」

我想,如果我可以開聲解釋得到我這身傷勢是怎樣來,女子會更堅決移民。

「你說甚麼上街吃催淚彈?」男子甲也質問起男子乙起來,「你說未來上街會有人放催淚彈?2003 年上街還是好樣的。」

「我也打開天窗說實話吧。不單止有催淚彈,還有黑社會會在街上打示威者,而執法的人袖手旁觀。有人更被執法的人抬至暗角暴打,途人隨街會被執法的人用棍毆打。我想,這些在 2004 年和 1995 年都難以想像吧!」男子乙回應,「幸好在傳媒批判之後,這些行為現在都有所收斂。否則不知會有幾多人被害……」

嘿嘿嘿⋯⋯

我只好苦笑。他們也好似聽到我的笑聲,把注意力都放在我身上。

男子乙向我問:「不知道 2019 年會變成怎樣?」

女子也說:「真可惜,你失聲了。我也想知道廿年之後會變成怎樣。」

男子甲說:「我也很想知道。不如你試試說話,在空中用手指比畫也可以。」

好吧!我就一試!

「我⋯⋯」

好耶!我可以說話了。終於可以向他們解釋 2019 年的情況!我也突然變得情緒高漲起來。

「我⋯⋯」

★ ★ ★

⋯⋯消失了。

一轉眼醒來,我又突然回到那個膝蓋之下。四圍是昏暗的街道,而不再是白色六面牆的密室。

膝蓋繼續向我施力,我感到髗骨受力已達到臨界點。我從耳朵彷彿聽到碎裂的聲音。

也許,剛剛發生的事,就像別人所說,是人死之前的幻覺。有人會像走馬燈般回顧一生,有人會像我那樣,跟以前的⋯⋯

後記

本文何以題為《密室 II 》?皆因本人曾用同樣的橋段在 2012 年以假名投稿文學雜誌,寫過另一篇短篇小說《密室》。現在再看 2012 年版,不禁發毛。當年不少對於 2017 年的預測不中,故此在本 2019 年版減少對未來的估計,僅寫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