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短篇小說是為已嚴重脫期的《流水》雜誌寫的。為了不想雜誌期期都有電鋸的文章,就改了個假名叫「海地之鴉」,其實 Haitian Crow 是 Chainsaw Riot 的 Anagra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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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伯鈞從睡夢中醒來時,習慣性地將手向跨下去摸。雖然夢見一群美麗少女,但手裡的觸感卻是軟爬爬的。
將手往左邊掃,發現褲袋內的銀包不翼而飛,左手戴著的卡西歐電子手表也消失了。他想試從周圍環境得知現在的時間,但是失敗了。牆上沒有一面掛鐘,六面牆壁組成的房間,只由頭頂的光管發出微弱但刺眼的光芒。
他仍未能確定自己的位置。他坐在像是學校常見、用木版和鐵枝組成的桌椅,桌上放了一疊紙和筆。向前望只見有一塊黑版。他在想,這會是學校嗎?他只知道自己沒有到過這個地方。
他一邊伸懶腰,一邊回想之前發生的事:在網上電台主持過節目,與另一位女作家主持道別。升降機剛好壞了,他從後樓梯離開。之後...
之後發生的事,他用盡力氣去回想,也想不起來。
環境陌生,他出於求生意志四處張望,尋找逃生出路。他看看後面,原來另外有三張一模一樣的桌椅,左右兩張桌有兩個人伏在桌上。中間的一張桌,坐著的人是醒來的,穿著運動衣著,沒有戴眼鏡,感覺像個書呆子。只見他在紙上不停寫字,他也沒有發現黃伯鈞在盯著他。
整個房間也看不到像大門的物體。找不到逃生之路,黃伯鈞沒有慌張,反而變得暴燥。
「喂,仆街,為甚麼我們在這裡?」
雖然黃伯鈞一開口就對書呆子惡言相向,但書呆子沒有理會他,繼續不停的寫字。
見狀,黃伯鈞大力拍檯,叫道:「媽的,你知不知道甚麼是禮貌?你是不是聾的?」
書呆子寫字停了一停,但頭沒有贍起過。沒有理會黃伯鈞的叫罵,繼續寫字。
「你老闆,原來是扮聾。我就過來看看你是不是扮啞!」
黃伯鈞倏的一站起來,兩步就走到書呆子跟前。期間他的雙腿撞到旁邊的兩張桌子。黃一手抓著書呆子的運動衣領,把書呆子整個人從座位扯起來。
書呆子寫滿字的紙在混亂中散落一地。書呆子被拉著領子,沒有發出說一句話,只發出像小狗般的呼吸聲。黃伯鈞狠狠地盯著書呆子的雙眼,書呆子不具知性、像小象般的小眼晴從黃伯鈞的視線移開,避免四目交投。
「還裝啞?」黃伯鈞一舉左手,想大力摑過去。手掌已像扇子般向書呆子的粉臉撥過去,書呆子仍是沒有作聲,只閉起雙眼準備捱打。
「停手!」字正腔圓的兩個字一進入黃伯鈞的耳窩內,一隻強力的鷹爪在閃電的瞬間從後面伸來,把黃伯鈞的手牢牢的抓住。書呆子的臉免受一劫。
「躝癱,做嫁両。」黃伯鈞怒罵完,想大力掙開被背面未知的敵人抓著的左手。可是左手就像被手撩鎖著那樣,動彈不得。
黃伯鈞想轉頭大罵背後未知的敵人,髒話已經衝進喉頭。頸還未及轉向,又一隻鷹爪已經將他的頸項箝制住,頭完全不能轉動。
「放開啞子,否則別怪我對你不客氣。」
黃伯鈞感到抓住的頸項及左手的鷹爪在慢慢加大力量。如不照他的說話去做,恐怕頸項會被握斷。他沒有選擇,只好放開扯著書呆子的右手。他一邊鬆手,一邊想背後的未知的敵人為何對白如此老套,就像是他為市內第一大電視台寫的肥皂劇角色那樣。尤其是「否則別怪我對你不客氣」一句,就像是燒味飯要加薑蔥蓉般的例牌對白,俗不可耐。
書呆子被放開,就像是得救似的,大力吐出一口氣,扯了一扯快要鬆脫的橡皮筋褲頭運動褲,像是沒有事發生,從容地坐下來。書呆子擦擦雙手掌,想繼續寫字,方發現桌上的紙張散落地上。
「這些方程式是甚麼來著?」
黃伯鈞聽到房間內傳來第二把聲音。未知的敵人把鷹爪放開,黃伯鈞將視線亂掃,看見一個穿著九十年代潮人打扮的男子拿著散落在地上的紙張,讀著上面寫得東歪西倒的東西。
書呆子像是突然使勁發力似的,一手把潮人手上的紙張搶過來,再若無其事地埋案書寫。
「怪人。」潮人一邊說,一邊在把玩著 Levi's 牛仔褲掛著的褲鏈。
黃伯鈞將注意力放在潮人身上,忘記了剛才用鷹爪功抓他的背後敵人。他想轉頭看看敵人的容貌,看到敵人已在黑版上用粉筆寫上了 #1, #2, #3, #4 幾個字,四組字排成菱形。敵人拍拍手,說道:「我們有事要談。」
潮人行前圍在黑版前,端詳著黑版上的字。
黃伯鈞也不情願行前,但礙於敵人的功夫厲害,形勢比人強,只好屈服。他一邊行一邊望著像個領導人般的敵人。穿著黑色汗衫和紫色格仔衫、身體瘦削的敵人,容貌的風傷與他年輕的衣著不相稱。戴著黑色塑膠框眼鏡加上偏黑膚色的面部,加上面上的五官,都給人異國人士的感覺。
書呆子沒有響應敵人的號召。
敵人在黑版上的 #2 旁邊寫上「陳偉成」三個中文。
「我先介紹自己,我是坐在二號位置的陳偉成。請你們都報上名字。」
黃伯鈞和潮人此刻才知道黑版上的字是根據房間內的坐位排列。照此排列的話,黃伯鈞是一號,潮人是三號。黃伯鈞也終於知道剛才用鷹爪功襲擊他的人叫做陳偉成。
「我是三號位的張江寧。」
黃伯鈞上下打量著張江寧,此人的外表並不正經,面上仍有點點稚氣,雙眼總是像在笑似的。頭髮理著九十年代郭富城的分界頭,瀏海也刻意地吹成一個波浪似的。此人的外表,與陳偉成對白的老套程度,可謂不分軒輊。
陳偉成和張江寧都將視線移到黃伯鈞。黃伯鈞感到一股沉默的壓力,以心不甘情不願的語氣把自己的名稱報上:「一號位,黃伯鈞。」
「我沒有聽錯吧!」張江寧驚叫:「你就是鼎鼎大名的小說作家、電視編劇及報紙專欄作家黃伯鈞?」
張江寧再定神的看著黃伯鈞的臉:「不得了,愈看愈像。」
張江寧一手捉住黃伯鈞的手在搖,快樂地說道:「你又知道我是誰嗎?我是張三呀。」
黃伯鈞覺得「張三」此名稱很熟,答案說到口唇邊,但都是記不起來。他只以為眼前的男子是字面意義等於「路人甲」的張三李四的張三。
張江寧見黃伯鈞的迷惑表情,就知他根本忘記了誰人是「張三」,大失所望,搖著黃伯鈞的手慢慢減慢,最後放開:「果然你是忘記了。還記得《公信報》的專欄嗎?」
陳偉成看到如此尷尬景象,只轉身在黑版上寫上黃伯鈞和張江寧的名稱。
黃伯鈞在《公信報》寫專欄,已有十多年,主要寫些政治譏諷、插科打諢之類。張江寧一說起《公信報》,他好像記得起誰是「張三」來。他在《公信報》的專欄同一版,以前有一個小角,叫作「甩色部落」。對了,「甩色部落」的專欄作家筆名正是張三。但是因為自己的名聲漸長,《公信報》編輯決定加大他的專欄篇幅,繼而將張三的「甩色部落」專欄取消了。他回想起來,這件事好像是七八年前的了。
張江寧見黃伯鈞原來看不起人的表情有變,就知黃從記憶深處挖掘出「張三」此一名字。
「啊!原來你就是張三,真是聞名不如見面。」黃伯鈞為了場面別太尷尬,隨隨便便的說了些奉承話。張江寧從語尾聽出勉強,只對著他禮貌地笑笑,就轉向黑版。
陳偉成亦在此時以像極電視劇幹探的腔口說話:「為了查出我們是怎樣掉進這個沒有門窗的房間,我們要先調查我們四個人的背景,才可以理解事情的原委。請你們在黑版上寫上資料。」
黑版上的三個名字,下面寫上了年齡、婚姻狀況、職業、最高學歷四項。#4 位置卻全留空。
「我們要叫他嗎?」張江寧用姆指指背後問道。
「他可能是嚇呆了。我們先寫自己的資料吧。」陳偉成一邊用粉筆寫字一邊回答。
黃伯鈞回頭一看書呆子,他明確的看到書呆子的耳朵在動,寫字的速度也略略減慢。書呆子明顯是在鑑聽著三人的說話。黃伯鈞認為這根本是浪費時間,但仍將頭轉向黑版,拿起粉筆在黑版上寫字。

年齡: 37 歲
婚姻狀況:已婚
職業:編劇、作家
最高學歷: B 大電影電視系學士

黃伯鈞斜眼看到另外兩人所寫的資料,張江寧今年 35 歲,未婚,職業是公關公司文膽,最高學歷是 P 大外文系學士。陳偉成今年 31 歲,已婚,職業是電機科學研究員,最高學歷是 C 大電機工程碩士。
三人沉默地看著黑版所寫的個人資料達三分鐘,也看不出所以然。
黃伯鈞只看出,三個人都年過三十歲,其他的部份沒有甚麼交集,除了他自己與張江寧都是文字工作者,而且曾一起撰寫過《公信報》的專欄。陳偉成是學術界人士,與自己毫無關係。
「我有個建議。」黃伯鈞覺得寫資料沒有甚麼作用,提出自己的見解。「不如我們找找這個房間的機關。這個房間沒有可能完全的密封,否則我們沒有可能進來。此外,這個房間明顯是有空氣調節系統,否則我們一早悶死。有空調就代表與外界有聯繫。」
另外兩個男人都同意這個見解,但是三個人在約有二百呎的房間找來找去,都找不到出入口和空調,就連牆邊都沒有縫。這個房間的確是完全密封的。
「沒有可能...」黃伯鈞一邊抓著頭,一邊大力呼吸。他想再三向自己證明,這個房間是有空氣調節。
「我又有建議。」今次到娃娃臉的張江寧,「一起回想下出現於這個房間之前,到底在做甚麼。這可以解釋為何我們在此。」
「由我先講吧。」黃伯鈞舉手,之後就講出他在網上電台主持節目,之後走後樓梯的回憶。
黃伯鈞一說完,陳偉成就問:「請問網上電台是甚麼?」
黃伯鈞和張江寧為之莞爾,心想:不是吧,這個人是在居住在深山的嗎?還說是甚麼科學家。
「你真的不知道甚麼是網上電台嗎?」黃伯鈞問道。
「如果你是講互聯網,大學才剛剛給我們電郵地址。我試過在大學的終端機在網上下載森高千里的一張圖片,也要三四分鐘。甚麼網上電台卻真是沒有聽過。」
陳偉成答問題時,眼神沒有閃爍。黃伯鈞相信他沒有講大話,但亦因此而震驚。
「咦,難道你是在第三世界國家大學做研究?怎麼你上網這麼慢?剛剛普及的 1.5M 的寬頻,令以前要有 ISDN 專線才可以聽網上電台變得流行,是新事物哩。」張江寧不減淘氣地回答。
這兩個人的回答,令黃伯鈞更加迷惘。網上電台流行已有過十年,基本上人人都可以設立網上電台。 1.5M 寬頻也是過時的東西,現在流行是光纖寬頻。難道...
「那我有另一個問題。」黃伯鈞只望著地面,一邊提出他的問題,手一邊在發抖。「請問今年是?」
「 1992 年。」陳偉成答。
「哈哈,你有沒有搞錯?今年是 2003 年,難怪你好像落後十年那樣。」張江寧笑咪咪的指著陳偉成答道。
「搞錯年份的是你吧。未來人!」陳偉成也用手指指著張江寧反駁。
張江寧正要開口回應,黃伯鈞霍然把頭抬起,問:「你們兩個都是講真的嗎?」
「我為甚麼要騙你。」陳偉成答。
「我也是。」張江寧也附和。
「我想...」黃伯鈞手抖得更厲害。「這裡發生了物理學解釋不到的事情。」
黃伯鈞一想起 1992 年、 2003 年和 2011 年的人為何會聚在一起,就覺得心寒。他不禁回頭看看後面的書呆子,難道他也是不同年份的人?
★ ★ ★
雖然三個人都解釋不了為何三個不同年代的香港人會聚在一起,但三個人由身處如此密室開始就覺得整件事很荒謬,於是也慢慢接受眼前事物的不合常理。三個人都認為,這應該只是一場夢,是一場真實得比現實更真實的怪夢,否則無法解釋眼前發生的事。只不過,黃伯鈞在此像夢境的房間已達一小時,一向睡眠質素差劣的他,絕少會連續睡眠一小時。
當黃伯鈞向陳偉成和張江寧坦白,指自己是 2011 年的人,兩人也為之錯愕。
三個人對於逃出此房間苦無對策,唯有等待夢醒的時刻。三個人於是閒聊流行音樂來打發時間。
「你說甚麼? Beyond 的黃家駒在 1993 年死了?他不是在籌備新大碟嗎?」目光呆滯的陳偉成問。
「黃家駒去日本參與電視節目拍攝時跌傷,昏迷一星期死去了。」張江寧在回答時,見到陳偉成的失落情緒從眼角散發出來,但也看到他極力的隱藏此情緒。
「那麼... 在上年... 我指 1991 年尾突然流行的 Nirvana 樂隊又如何?其後有像 The Beatles 那樣大紅大紫嗎?我在工作間的同事,至今仍天天在播他們的 Smells like teen spirit 。」陳偉成問。
「解散了。主腦 Kurt Cobain 在 1994 年自殺。」黃伯鈞答。
「原來 1993 年和 1994 年是美夢幻滅之年,1992 年明明事事都是好樣的。彭定康不是剛剛上任嗎?他剛剛發表的施政報告才承諾大大增加民主選舉成份。雖然很多人對香港回歸中國沒有太大好感,但我選擇留在香港,就是看到香港朝民主化的路向發展,中英雙方都為香港未來出心出力。對了,香港回歸中國後的發展怎麼樣?」
聽到陳偉成如此詢問,張江寧和黃伯鈞面面相覷,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我不想欺騙你,說實在的是遜得很。」張江寧一針見血的回答,濃濃的眉頭以揚起來。
「甚麼?那豈不是就如外國的野心家所說那樣,中國人管理不了香港?」陳偉成面上的血液在慢慢流走。
黃伯鈞從陳偉成語氣判斷,他頻臨信心崩潰的邊緣。
「你在 1992 年時有沒有聽過香港會有疫症? 2003 年香港竟然有疫症,還死了兩百多人。香港人的信心崩潰了。」張江寧回答面帶忿怒。
「疫症是天然災害,避不過的。但是政制發展又如何?」
「只能用四個字『天怒人怨』形容。才上個月,有五十萬人上街反對政府就廿三條立法,要求普選行政長官。我想,沒有政府比回歸後的香港政府更失敗了。」
黃伯鈞聽著兩人對答,再對比 2011 年的世態,不聲唏噓,只默不作聲。
「你說甚麼?要求普選行政長官?基本法不是寫明回歸後的總督由選舉選出來的嗎?為甚麼要民眾上街爭取?你是說中英雙方承諾 1997 年後港人治港、推動民主化只是空言嗎?」
陳偉成的面色已像失去信仰的人。他在質疑自己,難道自己對香港未來的信心,只是幼稚的迷信嗎?
「至少到 2003 年,行政長官仍是由一小撮特權階級組成的小圈子選出來。民主派議員在五十萬人上街後,聲勢浩大,正在積極爭取下屆 2007 年全民普選行政長官。我對民主派寄予厚望,因為他們可以迫使政府擱置廿三條立法,也一定可以要求 2007 年全民普選行政長官。我在《公信報》的專欄也是如此寫的。」張江寧的忿怒慢慢轉成信心,在面龐流露出來。
黃伯鈞回想起自己在 2003 年七一遊行之後也有如張江寧般的幼稚想法,他也曾像張江寧在《公信報》的專欄書寫對香港民主化的期許,當時的民主訴求可謂勢如破竹。可是現實是殘酷的,他真的不忍像張江寧般一一戮破陳偉成對香港回歸的幻想,於是選擇沉默。
「喂,怎麼你不說話?」張江寧拍指黃伯鈞的肩膀問。
「我...」黃伯鈞呢喃著,腦中想著改變話題。「...,不如我們再談音樂吧。」
「你不是專欄作家嗎?怎可不像個知識份子評論一下社會?就說說 2007 年普選行政長官的盛況吧。」
「對不起,我真的不想講。我可不想你變成他。」黃伯鈞說完,用手指指著面無表情、失去信仰的陳偉成。
「嗄?」張江寧眉頭一蹙。「你想說爭取 2007 年普選行政長官失敗嗎?怎麼可能?就連永遠支持政府的民建聯也支持 2007 年全面普選行政長官,朝野上下加上民意也支持,豈有可能失敗?」
張江寧的面色變黑了,殘留的點點笑意也完全消失了。房間多了一個失去信仰的人。
「我早說過不談。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不妨也向你直說。」黃伯鈞續說。「不單 2007 年沒有,就連下屆 2012 年也沒有普選行政長官。這全是因為部份你寄予厚望的民主派議員妥協,選擇放棄爭取普選,並與中國政府談妥協條件之下造成。」
「甚麼?回歸十五年都沒有民選的總督...你們這些未來香港人是搞甚麼的?」陳偉成突然插咀,將對未來的絕望遷怒於房間的未來人。「你們都是只會默不作聲、玩吃拉睡的廢柴嗎?香港人不是都支持民主的嗎?豈有可能一次又一次縱容政府食言?如果是 1992 年的香港人,一早就發起示威浪潮推翻政府。」
張江寧也附和說:「沒錯了,明明七一遊行後市民對支持民主的呼聲極高,是撥亂反正的好機會,為何最後卻淪落至此?」
他也將失望變成忿怒,以眼神射向黃伯鈞。
黃伯鈞倍感委屈。放棄原則的根本不是他,他卻要背負著時代的包袱。
「我只能說,在 2011 年,爭取民主的香港人已大大減少。」黃伯鈞說到這裡,就想拿一支煙來抽。但想到身無長物,只好繼續說下去。「就舉例說明吧。民主派激進派和溫和派在 2010 年五月發起了稱為『五區總辭,變相公投』的政治運動。詳細情況我不講了,大致上是要市民用選票表態是否仍然支持普選行政長官。你們知道結果如何嗎?」
「我估最少有八九成人支持吧?只有腦袋有問題的人才會反對吧。」陳偉成搶先回答。
「你沒有聽他說嗎?他說爭取民主的香港人已減少。那我估六七成吧。」張江寧反駁道。
「你們都估錯了。」黃伯鈞對於兩人估計如此樂觀,為之苦笑。「只有 17% 人投票,絕大部份的香港人都放棄投票,甚至杯葛投票。請問我這個未來人可以怎樣?」
「嘩!香港人墮落至此...」陳偉成快要哭起來了。
「沒錯。我也覺得 2011 年的香港人墮落得不能再墮落了。我是少數仍然支持民主的人,每晚都只能在非主流的網上電台聲嘶力竭、寫文章、寫小說發表意見。當想到曾經代表你的民主派都選擇妥協,就只好靠自己的力量。不過,我只覺得是在垂死掙札。建制內,沒有人再真心的相信民主,人人只求選票,進入議會後卻尸位素餐。」
「那麼,如果未來再推廿三條立法,豈不是會通過嗎?」張江寧語氣半帶絕望。
「我想有一半機會會通過吧...」
正當黃伯鈞說到一半,房間後面傳來陌生的男子聲音:「通過了。」
是一口流利的普通話。
六隻眼都慢慢地轉頭望向房間的後面。
「廿三條已在 2014 年成功立法。」
操著流利普通話的,是穿著橡筋褲的書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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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鈺清, 34 歲,未婚,物理學助理教授。最高學歷是美國 S 大哲學博士。
這是普通話較好的張江寧問出來的資料。
「我習慣了說普通話,但廣東話我都會說,只是說得不流利,但是我是聽得懂的。」剛剛還被以為是啞子的方鈺清,結結巴巴的說著廣東話。
「你明明是香港人,為何習慣說普通話?」陳偉成以純正的廣東話問道。
「香港的官方語言在 2017 年轉為普通話,廣東話是次等的方言。」
房中三人聽到方鈺清的回答,一時說不出話來。
一人從驚慄中醒來,陳偉成一手抓著方鈺清運動套裝的衣領,質問道:「誰人容許你們幹這種欺祖滅宗的行為?為何你們這些未來港人一代比一代墮落?你們還有生存的意志的嗎?」
「喂,你放開他。」黃伯鈞上前想去拉開兩個人。張江寧在想,為何剛剛陳偉成才救方鈺清免受黃伯鈞一巴掌,會演變成陳偉成想出手對方鈺清動粗,由黃伯鈞調停。
「你們這些未來人,不知所謂,你們還是人來的嗎?」
說罷,雙眼已混濁得像死魚眼的陳偉成一手把方鈺清放開,走到房間一角。
咀唇在震顫的張江寧面上寫著「詫異」兩個字,他將關心的事再問一次:「我再問你,你說廿三條惡法在 2014 年立法? 2003 年七月一日不是有五十萬人上街反惡法,為甚麼事過十年,卻變成這樣?當年的血汗白流嗎?我不能相信。」
「你還沒有學精嗎?」方鈺清以半鹹淡的廣東話答道。「既然你所支持的民主派可以背棄原則放棄追求普選,採取投降策略,你覺得他們的腰骨會夠硬,堅持反對剝削港人自由的基本法廿三條嗎?」
「這個...」
張江寧也答不出話,也緩緩的走到陳偉成所在的一角。黃伯鈞想上前安撫,但卻幹不出來,只與方鈺清目送他。
「為甚麼剛才我作勢打你也不吭一聲?」這次到黃伯鈞詢問。
「我們習慣盲目接受。就算比人打,也要不吭聲,先被打,再談賠償,原則是絕不能反抗,穩定和諧是不能破壞的。政府也是以這樣的方法管治我們。只要每年都從庫房派現金作賠償,基本上任何原則都可以放棄。不單止廿三條立法,放棄廣東話、放棄司法獨立,甚至放棄一國兩制由中央委任特首都可以。」方鈺清停了下來,像是在回想甚麼。
「對了。我想起來了。」方鈺清再說話時,黃伯鈞也較細心傾聽。「有關廿三條,我有一件事要告訴你,黃先生。」
「甚麼事?」
「你是首位廿三條立法後被治罪的人。由你確立案例之後,政府處理了更多的反對派人士。」
「嗄?我?我只是一個編劇和小說家,怎麼可能觸犯廿三條?」
「你記得你寫過一部叫《熱血革命》的小說嗎?」
《熱血革命》... 黃伯鈞只寫好大綱,還沒正式動筆。黃伯鈞回想策劃中的《熱血革命》故事,是講述各地政府組織「革命師」團體,試圖推翻世界各地的獨裁政權。
方鈺清見黃伯鈞猶豫不答,就繼續講:「你這篇小說引起軒然大波。刊登這篇小說的《公正報》,報社被警方多番搜查,副刊編輯被捕,以竊取國家機密和勾結國外的政治組織治罪。而你呢,被指煽動叛亂、顛覆中央政府,處以終身監禁。你的悲慘未來,我深表同情,但你應感激你有個愛你的妻子... 啊!如果我沒有記錯,你們在 2007 年已離婚,只能稱為前妻吧...」
黃伯鈞聽到自己成為階下囚的灰暗未來,方鈺清突然說起他的前妻,他就憶起前妻來。到底她現在在甚麼地方?心情怎樣?還在恨我嗎?她想知道我的近況嗎?他問起方鈺清:「這跟我的前妻有甚麼關係?」
「你收監之後,你的前妻四出奔走,尋求法律意見,想把你從監獄救出來。曾有一段時間,傳媒對你前妻非常同情,也有一兩個激進派政治家四出為她奔波。可惜,人的專注力有限,只要政府多派幾次現金,群眾很快就把你和她忘記得一乾二淨。犬儒的群眾更認為你是罪有應得,她錯在識了你這個漢奸賣國賊...」
黃伯鈞一直都會發惡夢,但許久沒有經歷過細節如此清晰的惡夢。人的自我保護機制,會令人從惡夢中驚醒過來。但是,這個夢仍似會持續下去,沒有醒來的跡象,太不沉常。黃伯鈞在想,難道這是天意作弄?
「謝謝你告訴我的未來...」黃伯鈞想不到怎樣回應,只隨便呢喃。他覺得很奇怪,為何方鈺清好像非常熟悉黃伯鈞和黃伯鈞前妻似的。難道此人是認識自己的?
為何這個惡夢仍未睡醒?黃伯鈞似是乞求上天憐憫那樣,只想快點從惡夢中醒來。
「我知道你在想甚麼。你在想為何仍未睡醒吧?」
為何他知道我在想甚麼?黃伯鈞如此想。但既然如此夢境不合常理,有一個全知全能的方鈺清也「合情合理」罷。
「哈哈,我並不是全知全能。」
黃伯鈞認定方鈺清真的知道自己在想甚麼。
「那你是甚麼?」黃伯鈞問出口。
「其實你不用開口問的,我知道你想問甚麼。你只需要想,我就可以答你。至於我是甚麼,正如你想像中那樣,我是未來的人。人有其限制,故此我並非全知全能。哲學家早就證明沒有東西是全知全能的。」
但是,這是夢境,有違反邏輯的現像也是很正常吧。
「我就是想告訴你,這個並不是夢境,是現實。又或者更貼切的說,是用電腦建立的平行宇宙。」
平行宇宙?你當我是三歲小朋友嗎?
「你不信嗎?那我就給你顯顯本領。」
方鈺清在空氣中擺出一連串的奇怪姿勢,空間之中就彈出一個飄浮的鍵盤。
「這是手勢操控,是非常舊的技術了。我想 2011 年的 iPhone 已有類似的科技。」
眼前不合常理的現像,更加引證了黃伯鈞所認定的夢境說法。方鈺清在鍵盤打入了幾下指令,站在房間一角的陳偉成和張江寧消失了。
哈哈,這不是更加證明我在夢境裡嗎?請問這如何解釋?
「我只是把他們的量力狀態模擬器軟件關上。」
量力狀態模擬器軟件?那你不如把我也關上吧。我很想醒來。
「其實實驗也進行得八八九九,我只是想觀察你們多一些時間,證明我發明的模擬器是完美無瑕。在關上你的模疑器之前,就讓你看看這個。」
方鈺清在鍵盤再打了幾行指令,房間的黑版變成了投影熒幕。播放著黃伯鈞開車的畫面,從畫面所見,經過的路段正是他每次由網台總部回家的道路。
「我的模擬器果然是完美的。你的另一個量子狀態沒有被平行宇宙所影響。其他科學家的設計,一定會有記憶殘留,我的可沒有這個問題。吃吃吃...」
黃伯鈞聽不明他在說甚麼,也不明他在笑甚麼,只見他以更大的力量拍打鍵盤。
「謝謝你參與這次實驗,你回去吧。」
★ ★ ★
急彎!
黃伯鈞大力扭動方向盤,將臨近失控邊緣的車子拉回正軌,就像操控著一匹快要脫韁的野馬。車子從搖曳不停慢慢的穩定下來,在急彎後的畢直馬路飛馳著。
幸好深夜的公路沒有其他車。
從網台總部回家的這條路,已經走慣走熟,何以今天會在這個彎位頻臨失控?
太奇怪了吧。
腦中也突然出現了三個名字:陳偉成、張江寧和方鈺清。
黃伯鈞想,他不認識這三個人,為何卻在腦中出現此三人的名字。此三人的名稱在黃伯鈞的腦部揮之不去。
直至他回到孤獨一人的家中,坐在電腦之前,此三個名稱仍然像冤鬼似的纏擾著他。
電腦桌的一角,擺放了籌劃中的小說《熱血革命》的大綱,至今黃伯鈞也提不起勁去寫。
他在網絡搜尋器輸入三個名字的第一個: 陳偉成。等侯結果期間,黃伯鈞留意到網絡搜尋器旁邊的新聞報道欄寫著:財政預算案惹民怨,財政司司長決定由注資強積金戶口,改為派發六千元現金。
第一個搜尋結果,是《公正報》的陳年新聞,日期是 1994 年四月十三日。新聞內容指前一晚某酒店的員工在客房發現一具男屍,初步驗屍認為死因沒可疑。死者名為陳偉成, 33 歲,大學研究人員,被發現時頭部血肉模糊,身旁放置了一支雷明登鳥槍。警方懷疑死者仿傚一周前自殺的 Nirvana 樂隊主音 Kurt Cobain 。死者房間的唱機也放著 Nirvana 的 In Utero大碟。記者訪問過死者在大學的同事,指初初認識死者時,他很樂觀,有武術、音樂等等嗜好。但是近一兩年卻變得陰暗起來,常常指因為時局的變化令他不高興。在中方決定放棄「直通車」,決定成立臨時立法會時,更在眾目睽睽之下哭至崩潰。
黃伯鈞想,這個人跟我有甚麼關係?在想這個問題時,電腦旁邊的電話響起。
「喂,是黃伯鈞嗎?請問你可以交稿了沒有?現在已經是星期五晚,你的稿子要在星期日早上出街,請問你要拖到幾時?」
《公正報》副刊女編輯的追稿電話。
「對對對,我會儘快寫好給妳。啊,是了,我有個問題。」
「只要不是問可否遲交稿就可以了。」
「我想問妳識張江寧此人嗎?我依稀記得此名字與《公正報》有關的。」
電話另一方的女編輯勤快地回答:「張江寧以前是《公正報》專欄作家,和你寫同一版,筆名張三,你不記得嗎?但是,近幾年他精神失常,常常說對現實感失望,家人把他送到精神病院去了。真可惜,他以前寫的專欄『甩色部落』可是不錯的。對了,為何問起他來?你想去探望他嗎?」
「不。只是隨便問問。」
「那就拜托你在三小時之內交稿,拜拜。」
女編輯啪的一聲掛上電話。
黃伯鈞根本沒有動力寫稿,豈有可能在三小時內寫完。
無聊間他在電腦輸入「方鈺清」作搜尋,尋找不到內容。突然之間睡意來襲,他真的很累,眼皮漸重,伏在電腦前。想著:就小睡一小時,睡醒才慢慢寫吧...
被電話鈴聲吵醒時,黃伯鈞看看左手戴著的卡西歐電子手表。原來睡了四小時,電話肯定就是女編輯了。
不情願地提起話筒,準備好捱罵:「喂...」
「是伯鈞嗎?」話筒傳來雖然都是女聲,但並不是女編輯那甜美的聲音。黃伯鈞知道,是聲音低沉的「她」打電話來。
「咦?妳不再恨我了嗎?」
「我們成不了夫妻也可以做朋友吧。」
「幾年沒有聯絡,為何這麼晚打電話來?」
「我的兒子說想見見你。」
「噢,有兒子即是你再婚了嗎?恭喜恭喜。但與我有何關係?為何他要想見我?
「他說想見見媽媽之前的丈夫。」
「公子今年幾歲了?」
「三歲了。我是今年才再婚的。」
他媽的,那不就是代表...黃伯鈞不想向壞的方向思考,極力的想去改變話題。
「是嗎是嗎?恭喜恭喜...」
「我由黃太變成方太了。我的丈夫是方XX...」
「啊,原來你的丈夫是系出名醫世家的方醫生,失敬失敬。」
「他不單止愛我,還很愛鈺清...」
甚麼?
「妳是說我們的... 不... 妳的兒子叫方鈺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