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亞政權到了強弩之末的地步,就會變成流氓。與中國共產政權一起滅亡的朝鮮金氏政權,除了用核武器威脅鄰近國家,另一為人所齒冷的惡行,就是到鄰近國家綁架平民。日本沿海城市深受「朝鮮日本人拉致問題」困擾,奉公守法的平民也隨時會被北朝鮮派來的特工虜走,武力威脅登上船隻運到朝鮮作人質。朝鮮亦有從泰國、澳門甚至歐洲虜取人質。被捉到朝鮮的人質死亡率很高,除了朝鮮時常飢荒之外,亦因為人質常常受到虐待。金氏政權已被人民推翻,大韓民國正式統一,可是綁架平民的惡行,卻被窩藏在雲南山區佔地為王的舊共和國殘黨所承繼了。
中國民主化之後人民生活安穩,招至苟延殘喘的舊共和國共產黨殘黨妒忌。這群喪家之犬就學了金氏政權,派出前國保特工潛入聯邦共和國和平區綁架平民。紅色共產黨殘黨深入深山之後,精神上反而回歸了毛派游擊隊如紅色高棉和光輝道路的風格,思想不純的敵方俘虜要斬立決,借此震憟敵方民眾。家屬從來不會要求送上贖金,人質也不是國際談判上的棋子。研究中共歷史的關碧,理解他們綁架的目的,就是借此去打擊敵方軍心,令人民質疑聯邦國有沒有能力保持穩定。共產黨就暗地慢慢的由雲南根據地輸出革命訊息。共產黨殘黨從來沒有乞求聯合國維持和平部隊和中華聯邦共和國的憐憫,他們真的以為自己有一天可以反攻。
與此同時,黃天正足足消失了一個月。
今天,陸軍大學博士生關碧要代表大學到警署銷案,要求警方停止主動搜尋黃天正。
關碧在路上回想與大學周旋的經過,仍然感到憤慎不平。
大學方面已經認定黃天正是被共產黨殘黨綁架,才會下落不明。言下之意,是黃天正已經遭到不測。
「一天未見屍首,也不能證明黃教授已遭不測!」
關碧在與大學高層的會面如此說道。
但大學的回應是:「我們校務委員會已作出最後決定。現時綁架問題實在太嚴重,警方無力處理,我們也只可以向最壞方面去想。再者,我們校務委員會的決定是不會被妳一個博士研究生所轉移。」
事情發展至今天,她也只好無奈到警局銷案,要求警方停止搜索。她代表校方,向警方轉達放棄黃天正的事實。
被回憶支配的身體,不知不覺已經坐在警局一間小房,進行銷案手續。
之前關碧已致電陸軍大學附近的警察派出所今天會到來銷案,故此警方已安排好一切手續。
在關碧同一間房進行銷案手續的,還有不少人,每個人都暮氣沉沉。用沉重的雙手在表格上簽字,允許警察停止搜索失蹤的親朋戚友。每個人簽完之後,就像正正式式判了曾經親密的某人死刑。個個都一蹶不振,默不作聲。
關碧也像其他人那樣,舉筆要填寫終止搜索的同意書。這一瞬間的感覺是,黃天正這個人在她的回憶中快速褪色,快要消失於這個世上。關碧事實上與黃天正只屬師徒關係,切結起來竟然不是太悲傷,情感上她更加覺得是心有不甘。為甚麼要放棄搜救教授?
這股不服氣的心態,反而驅使她乾乾脆脆。大筆一揮,就在同意書上簽上名字。
坐在關碧對面的女警的面相似男人。她收過同意書,擺出公事公辦的木訥表情,取出一個早已準備好的雞皮紙袋。
「這裡面有齊大學方面提供我們警方作調查用的東西,請妳點齊。若果沒有甚麼問題,妳可以離開的了。」
女警在說完之後,擱下紙袋,就拿著同意書離開。
由於見得太多機械人,關碧不太肯定這個警察是否機械人。在這個替求助人切斷與親屬聯結的單位工作,她也能像個機械般的工作,不知道應該說她是專業,還是冷血。
關碧不想再去想這個問題。她打開了紙袋,如女警所囑咐那樣,點齊內裡物品。
她將內容物一次過從紙袋裡倒出來。
散落在桌面的東西,全部都是文件,如身份證、工作證明、住址地圖之類。
大學方面也指出,借予警察局的東西,只有這一類文件。
她將所有的文件打直疊起來,一舉起,就聽到「叮噹」一聲。是金屬物件撞擊桌面的聲音。
留在桌面上的,是剛剛從文件堆中掉出來的一柄鎖匙。
為甚麼會有這樣的一柄鎖匙?關碧思考著。
似乎這並不是大學方面提供的東西。

* * *

與其說是好奇心驅使,不如說是不服氣的心態,才令關碧跟著文件上的地圖,到達黃天正的住處。
黃天正的私生活非常隱秘,他從來沒有招待過關碧到過這個地方。這是關碧第一次到訪眼前的這個地方。黃天正的住處距離陸軍大學不遠,是市集旁邊的一群單橦式廉價住宅,是他的自置物業。居所位置品流複雜,未有足夠警力維持治安,來來往往的人總是帶著奇異的目光,她前往此地的時候有擔心過自己會被共產殘黨綁架。這個地點與黃天正的教授身份實在太不相稱,就連身為博士研究生的關碧住的地方也比這個地方高檔。
在大學借給警方的文件當中有黃天正住處的地圖以及住它的平面圖,還有就是那柄神秘的鎖匙。
關碧到現場視察之後,才終於看得明平面圖和鎖匙可能的關係。
平面圖上的一處,用鉛筆圈起。對比平面圖和現場,圈住的就是郵箱位置。
從這一切推論,關碧估計警方是在郵箱內找到了黃天正的備用鎖匙。很多人都會將鎖匙放在郵箱或者玄關前的地氈下面,當自己忘記帶鎖匙出門,回家時也有備用鎖匙可用。警方應該是搜出備用鎖匙,但卻沒有放回原位,將它混雜在要歸還的文件之內。
關碧知道要證明自己的推論很簡單。她戰戰兢兢地將銀色的鎖匙插入大門的匙孔。
三個迴圈之後,大門發出咯一聲,就應聲打開。
當時正好正午十二時,八月的炎夏太陽高掛天上。但是房子內部密不透光,所有窗簾都關上了。關碧伸手到屋內找尋電燈開關。抓著了,按下幾次都沒有反應,看來是電力已被電力公司截斷。
關碧從手袋取出手提電話,此機有電筒的功能。
將手提電話發出的光束住房子內照射,只見到客廳空無一物,怎樣看不似有人居住的跡象。她股起勇氣,步入房子之內,再關起了大門。
她房內的窗通通都對著其他建築物,就算她將窗簾一一打開,太陽光也無法照進房子之內。
她將兼作手電筒用途的手提電話四處掃射。她有一刻期望光束會掃過黃天正,或者最少見到他的屍體。但她的感官只是嗅到空氣中的霉味,還有視野內空洞無物的客廳。
她在房子內放輕腳步行走。在巡視房子內的廚房、廁所時,她在不停反問自己,為甚麼要闖入教授的住處?
她的直覺得覺得,教授根本還沒有死。她闖進教授的家,就是要找出教授到底是到哪裡去了。或者他只是去了某處調查李旺陽的真正遺骨的下落,又或者調查他異常關注的湖南工自聯,太過忘我滯留於某地。教授家中應該會有留下甚麼蛛絲馬跡,能夠證明教授仍然生存。
關碧已經在房子內巡了兩三圈,但卻看不到甚麼線索。但是她卻一直不敢調查主人房。
主人房是最後的希望了。
她走到主人房門前。她深呼一口氣,毅然向門前一推,門竟然沒有鎖上,一推就開了。
關碧緩慢地探頭進內,當裡面的陳設投射到視網膜之上,她的神經來不及反應,即時呆了。
與客廳的荒涼截然不同,主人房內堆滿雜物。可見教授平常的生活可能只是在這個主人房之內。
當關碧細看房內牆上貼滿的相片,更加令她毛骨悚然。
幾十張相片的主角只有一個人。除了報章刊登過的各種拍攝角度,還有從 CNN 和 BBC 新聞錄像的黑白截圖。每張圖都是成雙成對的排列,左邊是原來的圖像,圖中的主角用紅色麥克筆圈住。右邊就是對應左圖的放大圖,只見到主角攝入鏡頭的各種角度。可是,放大圖的主角從來只影到背影,放大過後也變得模糊,邊緣起鋸齒。
主角穿著白色恤衫,淺色西褲,手拿著旅行袋。
沒有人不知道曾經有這樣的一個人存在過,只是沒有人知道他的真正身份。
他已被視為中國人在共產暴政底下的良知和勇敢的代表。外國傳媒稱他為 tank man (坦克人),國內有人指他的真名叫王維林。這個男人在一九八九年六月五日早上在長安大街以血肉之軀阻擋解放軍38師坦克陣前進。國內外傳媒在六四屠殺之後,只躲在對著長安大街的高層酒店採訪,居高臨下拍下這震撼人心的一幕。
黃教授主人房所給人的印象,無疑他正在研究坦克人。凌亂的桌子上,滿佈各種中、英文的研究資料,都是關於坦克人的真實身份和下落的雜誌文章,甚至連美國作家陳泰倫以坦克人為主角的虛構小說《天子》也有一本放在一旁。
四圍街道的吵雜聲慢慢的靜止下來,進入不了關碧的耳朵之內。她的心跳加速,握著手機的手冒汗,陷入了深層思考當中。
從來沒有人知道黃教授有興趣研究坦克人,人們只知道他對湖南工自聯有異樣的狂熱。現在看來,黃天正只在自己的保壘之內秘密研究坦克人,不想讓人知道。為甚麼他要這樣的隱秘呢?
——慢著,難道這個秘密又與黃天正失蹤有關?
工自聯、坦克人、李旺陽、共產黨、失蹤......
有關黃天正的各個事實像是個魚網那樣的呈現在關碧的思緒當中。事情之間的連線慢慢收窄,就像魚網網眼縮小那樣。事情的真像正在慢慢呈現。
就在此刻,雜訊出現,事情又再模糊起來,魚網正在散開。
——不要消失!我要真相!
就算關碧如此懇求,思緒就是已被劃破。當意識恢復之際,她聽到的是兼作手電筒的手提電話的鈴聲。握著電話的手原來已沾滿汗,她意識到要接電話時,手提電話差點滑到地上去。
當電話鈴聲繼續響起,她試圖去回想剛剛快要想到的事情真相,但是她總是想不起來。
電話鈴聲繼續響起,本來已甚煩厭,再加上一閃即逝的靈感消失,令她更為不快。她很想狠狠的關掉電話,但見到電話畫面顯示的來電顯示是陸軍大學戰史編纂部研究室,無奈之下也只好接電話。
「說話吧。」
關碧的態度甚差,但另一方的反應卻仍然過份地自然:「關碧小姐,請您儘快歸來。」
另一方根本無法感應關碧言語間的情感,因為它是研究室的工事機械人那把電腦合成的聲音。
「請問是甚麼事?」
「黃天正教授突然歸來了。」
這一次,關碧手上的手提電話真的滑到地上去了。電話玻璃破碎的聲音,襯托著關碧現時矛盾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