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亨圍屍體發現案發生了兩周,警方一直查不著死者唐紹雄的前妻張富真、千金唐詩詠的下落。至於李嘉良的交通意外,也是如此,警方調查毫無進展,變成一單懸案。
馮永業深深相信這兩件事件是可以連成一氣,原因是兩代上亨圍的村長連橫出事,可是警方並沒有循這個方向調查。
對於獨家的揭秘報道被抽起,經過了兩星期,馮永業仍覺得忿忿不平。傳媒公器的作用,就是要報道事實,防止危險、醜惡事件的重演。傳媒再不行使第四權,醜惡事件只會無日無之的發生。
有關上亨圍兩代村長的事,包括《香港郵報》以內的各報都只報道警方所交代的資料,並無自行調查兩位村長的身世。唯有一刊登唐紹洪及李嘉良為上亨圍的村長的,只有反建制立場的《平和日報》。網上的討論已經明確的表示兩位死者都是上亨圍的村長,要查出來根本無需要甚麼「人肉搜索」技術。各報社仍以為不報道,市民就不會追問下去,無疑是自欺欺人。
可惜的是,網上的討論,也只是純粹的圍觀心態,沒有甚麼的延續討論。事過兩周,傳媒一致地封咀,兩代村長的死亡變成過了新聞限期的小事。
今早回來到報社,冷冷清清,原來今天正好是大年初一,已經工作至麻木的人根本不再知道「節日」的意義。桌面放了一封信,應該是信差剛剛放下的吧。信封是最簡單的類型,上面寫的姓名及地址,字跡清秀。
馮永業軟癱在椅子,懶洋洋的把信封拆開,他習慣是先看信件的下款:唐詩詠。
唐詩詠?
警方追查兩周都找不著的人,竟然給他寄信。他先是採取半信半疑的態度,畢竟有作案嫌疑的人投書自白,只會是三流推理小說中出現的情節,比主流電視台的警匪片疑犯自己講出犯案原因,更為反智。
無論此為惡作劇,還是真貨,馮永業先閱讀此信,再自行決定其真偽。

我是根據當日你給我的名片,給你寄這封信。我是鼓起最大的勇氣,才給你寫這封信。當你收到這封信時,或者我已經死去。快死的人,是不會說謊。也只有快死的人,才會想有人知道事實的真相。
當日你唐突的來訪,我知道你是為何事而來,肯定是因為家母在貴報的廣告。還說調查鄉郊風土人情,你知道你的戲很假嗎?
我不想與你發生任何的過節,所以對你的任何要求必敬必恭,包括讓你住在我家一晚。
本來這個策略是成功的,只要讓你毫無收獲地離開本村,就沒事了。
可惜,我有一個不停犯罪,又自以為很聰明,卻不知道自己患上妄想症的母親。
我的母親,在下亨圍幹走私私煙的生意。將私煙運出市區,就要經過上亨圍。上亨圍新任村長李嘉良上任,在出入要道上鎖收買路錢,明顯就是針對我媽的生意。我媽去破壞那閘,招至李嘉良的黨羽來找麻煩。李嘉良這類幫會小混混,現實中也只是個失敗者,除了要錢,還要威。他要我媽在貴報刊登廣告,賀他當選。
刊登廣告後,我媽自己才醒起自己幹著不法勾當,不想人家知道其名字,於是打電話到貴報想去改名。她每次都以為自己很聰明,永遠都以為自己想多了一步。但是,她永遠不知道甚麼叫做打草驚蛇。難怪人家都說,腦筋不好的不要幹壞事。
當日你到我家借宿一晚,我和家母聯繫,告知《香港郵報》有個記者上門,似乎真是打草驚蛇了。因此,她又以為自很聰明地,幹出了另一件打草驚蛇的事。
在家父仍是村長的時候,田基地產有意收購上亨圍改建成鄉村俱樂部。田基向家父給了一筆過三千萬的賄款,要他以村長身份說服其他村民出售產業。可是,中途卻殺出一個程咬金,就是李嘉良。他先以司法覆核挑戰田基的收購計劃,是違反保護濕地的國際公約。一直有傳聞田基想「買起」他,可是他卻福大命大。
田基見收購出了阻滯,要求收回那三千萬,家父也同意歸還。
家父患有初期阿茲海默症,記憶已經開始出問題,但醫生沒有指他精神上無行為能力。我和家母壞起心腸,要阻止田基收回那三千萬。我借用家父的圖章,將三千萬轉到家母的戶口。而負責照顧家父的我,趁他熟睡時將他掐死。其實,我對那三千萬沒有貪念,只是我不想照顧一個患有阿茲海默症的老人。
家母和我,將家父埋屍上亨圍附近空地。你來我家借宿的那晚,家母指你也一定識破了家父埋屍附近的事實,於是說要將家父的屍體移到下亨圍。我大力的說服家母根本沒有這樣的一回事,記者的樣子蠢蠢的,他何德何能知道家父埋屍在上亨圍。可是,家母堅持要移動屍體,否則就過來殺掉記者。
我見到你在客廳睡覺,就出門與家母在上亨圍對出的空地匯合。兩人合力把屍體掘出來,再由上亨圍移送至下亨圍。運送期間,我感到有人跟蹤,但是母親卻說我杞人憂天。兩個人合力把屍體埋葬在母親在下亨圍的屋外。我回到上亨圍的家中,卻發現你消失了,我就知道你的確跟蹤我們,於是就和家母逃亡。

讀到這裡,馮永業感到這封信是真的,因為他與唐詩詠當晚發生的事,只有他兩人知道。從信中的描述,他也可以推理出為何自己寫的獨家報道會被抽起。
下亨圍屍體發現案的晚上,剛好田基派人「買起」李嘉良。田基派出說客說服向大傳媒機構,在報道李嘉良的「交通意外」,不要將與田基有關的「上亨圍村長」幾個字寫出來,以免讓人聯想起田基收購上亨圍的事。由田基出資的《香港郵報》,更加要守口如瓶。「上亨圍村長」變成了敏感詞,屬編輯自我審查時必需注意的字眼。這一類的事件並不是首次發生,在前度中共領導人傳出死亡消息,或者城中財閥子弟犯事時,就會出現這些突然收緊審查的敏感詞。
下亨圍屍體發現案的死者,是上一任的「上亨圍村長」。雖然與李嘉良交通意外無關,但是編輯採用「寧縱無枉」方針去處理,下亨圍屍體發現案亦應低調處理。
每次發生這種新聞干預事件,馮永業都不禁要問,到底傳媒是為甚麼人服務?
心情波動之下,他把唐詩詠的來信的讀下去:

現在,我和家母在一間賓館暫避,過著不見天日的生活。由於在逃亡路線有分歧,再加上那三千萬到底該兩個人如何對分,我與家母天天都像是困獸鬥。口角、動武,無日無之。我是趁家母睡著時,寫下這封信,再托賓館的職員寄出。
天天與家母吵鬧,逃亡一直耽誤,這樣下去只會被束手就擒。而且家母對我,只愈來愈暴力,終有一天她會把我殺死,有一次更用冰鑿指嚇我。我想,有一天她會把我殺死。
這是我們所住的賓館地址:元朗XX街T賓館27號房。請你過來為我收屍吧。

唐詩詠

要是以前的馮永業,一定會獨自去上址調查,以圖奪得獨家新聞。但是,干預新聞自由的報紙,奪得獨家新聞也不會刊登,根本毫無意義,所以他選擇先搖電話至九九九報警,指唐詩詠寄信到報社自首,再將信件傳真給元朗警署。他打電話給在外邊採訪的社會版同事「煙剷」,叫他去元朗XX街T賓館,那裡會有大新聞。自己繼續懶洋洋的享受無人報社的寧靜。
正午過後,「煙剷」採訪歸來,馮永業是靠辦公室突然出現的濃濃煙味知道的。
「喂,你的消息來自那裡?新年流流為甚麼叫我去採訪這樣的東西。」煙剷站在馮永業的對面,一邊放下背包,一邊問。
「警察沒告訴你嗎?有人寫信給我。」馮永業繼續在無聊的翻桌上的那封信。
「我比警察先到步,拍了屍體的相片,要看看相片嗎?不過先警告,畫面很核突的。」
煙剷把手一伸,將數碼相機遞給馮永業。馮放下手上的信,接過相機,盯著相機背部的屏幕。
腐爛的面部,面容已經無法辨認,突出的臚骨部份有鑿孔。雙眼凹陷,乾凅無神,像是死魚眼般的混濁。口大大的張開,像是凝結了被殺一刻的恐懼。一切都如馮永業所料,所以面對如此相片,也不太感到恐佈。可是相片裡的人,口裡好像露出了脫落的假牙。這一點是出乎馮永業意料之外,於是問煙剷:「喂,現場的人怎樣說?」
「法醫說死者有六十幾歲,女性,身上沒有身份證明文件,所以未確定死者身份。根據腐爛程度來看,已經死了兩星期。賓館房東說兩周前有一老一嫩兩個女人入住,給了兩周的租,叫不要打擾。嫩那個交帶寄出一封信,估不到原來有人死了。」
馮永業當然知道死者的身份。他抽了一口氣,不禁重看唐詩詠信件的一句:

其實,我對那三千萬沒有貪念,只是我不想照顧一個患有阿茲海默症的老人。

馮永業想,她也不會想照顧另一個患有妄想症的老人。殺得父親,把自己推向絕境的母親,更可以不留情的殺。唐詩詠兩周前就把母親張富真殺害,寄出自白書,只是想馮永業為其母收屍。唐詩詠已經不知逃到甚麼地方去了。
煙剷見馮永業若有所思的樣子,就問:「怎麼樣?這個故事你想寫嗎?」
「不,這些故事我寫不來的,你自己寫吧。」
只有像煙剷般的人,才可以順著總編輯的意旨去寫涉及上亨圍的事。
一個錯字所引起的連串事件,馮永業只有無言。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