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日晚上八時,警方終於以新聞公報,交待下亨圍屍體發現案。警方根據失蹤人口紀錄及逆轉錄PCR結果比對,證實死者為唐紹雄,七十歲,元朗上亨圍前任村長。死者屍體由附近居民及路人發現,埋屍地方為死者前妻位於下亨圍的居所前面。
屍體由大學醫院病理學系作檢驗。以腐爛程度估計,死者死去約一周。腦部電腦斷層掃描證實死者患有早期的阿茲海默病。死者頸部有掐痕,應該此為致命傷害。警方根據驗屍結果,認為唐紹雄的死因有可疑,現正追緝死者的前妻張富真(67歲)及其獨女唐詩詠(32歲)助查。
馮永業再三讀過新聞公報的資料,其實泰半他也知道,只是他自己以「路人」身份出現在警察新聞公告,感覺很滑稽。警方新聞公報上的資料,他已經全寫了在新聞初稿,只是仍未給社會版總編輯過目。馮永業至今都未聯絡上綽號「鞋油」的社會版總編輯。秘書小姐說編輯今晚突然有應酬,要晚上十一點才回來。
編輯晚上十一點回來,距截稿時間凌晨一點,只有兩小時。萬一文章甚至整個社會版排版有甚麼更動,時間很吃緊。
由於總編輯不在,馮只好請示副總編輯。她原則上已經接受馮永業的建議,用他的揭秘式報道作明天的頭條。就連頭條的相片已經選好,是一張發黑的五指朝天的獨家相片。
他突然回想起與大夫全通電話的對答,出乎意料地竟然又與唐家有關。大夫全曾在警車上叫打電話找他,因為當時有警察在旁不方便談。他們談到上亨圍那閘門的事。
「那個閘門,是最近才由上亨圍的新村長李嘉良及其黨羽建造,平常都會鎖起,所以我們今早走過的那條路變得很少車行。一般私家車或的士,有另一條走更遠的路可行。但是,那條路很窄,重型車輛只可以靠鎖起的一條路出市區。故此,我的魚塘要賣魚,魚車要駛出市區,就要走鎖起的那條路由下亨圍經上亨圍,運出市區」
大夫全如此解釋。馮永業腦中即有疑問:「那麼你有那閘的鎖匙吧?」
「沒有。假如我要出車,是先要打電話給李嘉良,再由其黨羽飛車過來開鎖。」
「你的意思...是李嘉良收陀地(過路費)嗎?」
「這個我就不明確回答,你明我意思就好了。」
「那麼,下亨圍村民出入不就很麻煩?」
「其實下亨圍只有兩戶人,一戶是我,另一戶是雞真,不過我們兩戶都要巨型車出入。故此...」
「咦...」馮永業聽到大夫全上一句話,泄露了雞真是誰,隨即發出質疑。
「我想我說多了。」大夫全即時扯開話題。但他想到馮永業一定會打爛沙盆問到篤,也只好將他所知的都繼續講出來。「有關雞真,我對她的認識,大都是幾十年前。至於她最近幹甚麼勾當,老實說,我不想惹禍上身,故此沒有怎樣去深究,但肯定並不是正行的生意。記得我和你說過下亨圍的人不敢動那閘門和鎖鏈嗎?」
「嗯。」
「就是因為雞真曾經去破壞那閘,惹禍上身,曾有一群人圍著她的家,不知道用甚麼方法擺平。」
之後再問下去,都不能再套出雞真的身世和下落。問他有關唐詩詠的東西,他更加是不認識。
他最後要了李嘉良收陀地的電話。
「千萬別說是我給你電話,我懷疑只有我和雞真有此電話。你就說是雞真給你的吧。」大夫全再三叮囑。
馮永業所得的電話號碼,是手提電話號碼。他打電話過去,還小心謹慎地加入了 133 ,防止來電顯示泄露號碼。聽到來電接駁音,馮永業不知怎的,有一種理虧的感覺,也許是覺得自己無所不用其極地查出雞真的下落。亦因為這種理虧的感覺,握著案頭的電話筒時,更要假裝沉著冷靜。
在電話轉駁音停止,有人接聽電話之際,馮永業在幻想上亨圍新任村長李嘉良的嗓音。既然大夫全指他與暴力團有關,那麼他應該是一個古惑仔。馮永業印像中的古惑仔,聲音都是沙啞的。但是接電話的人的聲音,卻出乎於馮永業所料。
「請問誰人找李嘉良?」
回答的聲音是正經八版的男人聲音,聽上去是滿肚墨水的。
「我是他的朋友,請問他在那裡?」
滿肚墨水男子的回答,又再一次的出乎意料:「他不能聽電話。」
「甚麼?」馮永業感到雙眼中間的位置赤痛,可能是事情發展太奇怪。
「你是誰?」電話另一方再三催促。
「我是他的朋友,我沒有必要告知你我是誰,你就給我叫李嘉良來聽電話就好。」馮永業鼓盡勇氣駁回來。
「那我就告訴你,我是西九龍重案組探員馬卓偉。你的朋友今晚騎電單車,被車撞到,傷重不治。撞他的車輛不顧而去,我們正在追緝此車歸案。我們現在調查你朋友遺下的手提電話,電話簿沒有電話,又沒有通話紀錄,我們想找出關係人。既然你說是朋友,那...」
馮永業大力的把話筒合上,要趕緊在警方追查到來電來源之前斷線。
騎電單車、被車撞到、傷重不治,一切是否來得太過巧合?
報社內一定有人去了採訪此新聞。經過詢問後,原來負責此新聞的是社會版的同事「煙剷」,而剛好他在辦公室。
將腿放在桌上,一直抽煙的「煙剷」,幸好馮永業與他的關係並不算是劍拔弩張,問起此單交通意外,也是有問有答。
「啊,那單新聞,我寫好了,副編輯說只會刊在內頁。沒有血淋淋的圖片,而且死者是不知名啊,沒有甚麼新聞價值的。」
煙剷還將寫好的初稿交給馮永業過目。馮永業掃讀內容。

本報訊: 昨晚八時,九龍旺角XX道發生致命交通意外。騎電單車男子李嘉良(40歲),懷疑被車撞到,連人帶車撞開十米外。現場旺角XX道極少車輛駛至,李嘉良被路過車輛發現倒卧路旁時,已經奄奄一息,送院救治途中死亡。警方現在從天眼系統追查撞車後不顧而去的車輛,但仍未有任何發現。
死者為尖沙咀一間酒樓的代客泊車員,懷疑有黑社會背景。

「就這樣?」馮永業問吐出一個煙圈的煙剷。
「是啊,有甚麼要補充嗎?」煙剷的雙眼像是天真的小孩。
「你有上網找過『李嘉良』這個名字嗎?」
「有,我知道他是甚麼人,還有數天前頭版的那篇廣告,我全都知道。」
「那你為甚麼不寫?」
「他...」煙剷指指辦公室門口,一面怒氣的社會版總編輯「鞋油」步入來。馮永業看看掛鐘,時間是晚上十一時十五分。
留有卷髮,帶著茶色眼鏡的「鞋油」走過馮永業的身邊,在他的耳朵邊怒叫:「你給我進來。」
「鞋油」據說有練武,一爪就將馮永業的頸扯住。馮永業根本動彈不得,只能硬生生的被拖入「鞋油」的辦公室。
「混蛋,給我坐下來!」
馮永業不敢怠慢,就在鞋油的對面坐了下來。頸部被鞋油的鷹爪爪過,痛得發熨,馮永業一邊擦著頸部一邊聽說話。
「你寫的頭版報道要抽起,這是命令。我會找煙剷寫八十後炒樓致富的故事作頭版。」
馮永業聽到鞋油一副得理不饒人,令他很氣憤,就頂撞他的直屬上司:「喂!你豈可這樣,我們傳媒公器的功能就是報道事實,你怎可以連我的獨家報道文章都沒有讀過,就說要抽起?」
「好啊,你就把文章拿入來。」
馮永業回到自己桌面,把文章拿回鞋油的辦公室,雙手交給鞋油。
鞋油假裝都在讀,再用茶色眼鏡鏡片後像熊的小眼,滿帶鄙視眼光瞧瞧馮永業。
他以純熟的雙手一下了就將文章撕成碎片,擲到馮永業的面上。
「仆街,你去死喇。滾出去!」鞋油一邊拍檯一邊罵,明顯是有意侮辱馮永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