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列恭賀李嘉良先生當選上亨圍村代表 張富真敬上」

剛剛休假一周回來的社會版記者馮永業,在翻開過去幾天的《香港郵報》頭條,見到這個引起風波的頭版廣告。
由於過去幾天放假,遠離了風眼,他慶幸自己沒有倦入這場風波。
但是他的唯一朋友李秉恩卻沒有這麼幸運。身為郵報廣告部主管的他,卻要吃上這個不白之冤。
「明明就是公關公司的錯,卻要我們承擔責任。」
午飯時在公司飯堂碰見李秉恩,他忿忿不平的對馮永業如是說。
在郵報當社會版記者之前,馮永業是在八掛周刊當爬糞式調查記者,只根據一兩份文本就造出一個吸引眼球的「故仔」,已經是調查記者的看家本領。根據偷聽回來的工作間情報,再加上他自以為的超卓的推理能力,歸納出來的事件來龍去脈是有位張女士,托開業不久、只有三名員工規模的y公關公司,在郵報刊登頭版廣告。
過去接連幾個周日都舉行村代表選舉,故此都有不少這類恭祝某某人當選村代表的廣告在郵報刊登。但當然,這類廣告全都是在內頁,所佔版面亦偏小。這篇引起問題的頭版廣告,佔頭條全版,涉及的廣告費高達六十萬元。由李秉恩領軍的郵報廣告部,很少接下這一種恭賀啟事的頭版廣告。但這廣告是一單大生意,又正值趕業積的時節,他何有不接之理?
如是者一月十三日的郵報頭條,刊登了那篇以紅色黑體字打直排列的頭條全版廣告。
同三日早晨,郵報社長接到李女士的投訴電話,指當天的全版廣告她的名稱寫錯。她的名稱叫張富珍,而不是張富真。張女士要求郵報賠償。社長與張女士商討賠償方法,張女士不接受報社刊登道歉啟事,只接受郵報再次刊登那篇廣告。刊登位置也絕不讓步,要是同等級數的頭版全版廣告,否則就會對郵報採取法律行動。
社長即時找來廣告報的李秉恩問話,李明確的指出,這篇廣告的文稿是由y公關公司提供,故此錯字的責任在y公司,此公司有責任支付改正版本的頭版廣告費。
李秉恩不停致電y公司,已經沒有人接聽電話。
這樣的中小企業,當然並不能承受平白因為一個錯字而損失六十萬。當這家y公關公司理解到問題之巨大,就急急逃逸。
這個重刊頭版廣告的損失,就這樣算在郵報的頭上。而這次的責任,也算在李秉恩的頭上。上頭責難他,為何沒有發現寫錯字。李秉恩覺得這是無理取鬧。
「我只收到文稿,刊登廣告的接頭人都是那家公關公司,我根本與那個張甚麼的聯絡過,請問怎樣知道寫錯名?」
馮永業想像到塊頭甚大、皮膚白得像頭豬、剛過三十但已半禿的李秉恩,青筋暴現,雙拳握緊在社長桌前怒吼;一頭白髮的老社長卻一副事不關己,「完全聽不進去」德性般靜坐著的畫面。
郵報是田基地產旗下的官方喉舌報。香港財閥為了向中共表忠,並不會在鼓吹改革或推翻現時獨裁政權的報刊刊登廣告。可是,香港郵報卻因為新聞取態親中共、親商界,故此深得財閥信任,近乎每天都有頭版全版樓盤廣告,內頁也常常有由財閥旗下的超級市場、電訊商及電器店的廣告,可說是財源滾滾。
免費重刊那篇廣告,代表少賣一天其他的頭版廣告,報社賬面蝕了六十萬的廣告費。田基地產集團絕對蝕得起這六十萬,反正辨傳媒對於田基地產來說,只是聯繫生意的方法。更加精準的說法,是富豪的消遣、是聯誼活動,成本比打高爾夫球還要平。但是皇上不急急死太監,白頭社長的臉不好看,李秉恩要冤枉承擔此一責任也令廣告部的士氣大創。
這件事最令馮永業有興趣的,當然不是郵報、社長和李秉恩。他身為一個社會版記者,憑其獨特嗅覺,嗅到這小事好像牽扯到一件社會事件。
為何一個女仕,非要在頭版刊登一份恭賀某人成功當上村代表的廣告不可?
這位女仕的名稱,馮永業在網絡及新聞報道的數據庫都找不著,可見此人是名不見經傳的。但是只是因為一條叫上亨圍的小村落選出一個叫李嘉良的人,就花六十萬在報紙刊登頭版廣告,這也太令人懷疑。
馮永業先調查的,是這條剛剛有位李嘉良當選村代表的上亨圍,估計張富珍都是這條圍的居民吧。從政府官方數據庫得出的描述,如下:

上亨圍,屬區議會 M27 新田選區,共廿戶,20xx 年人口三十,非原居民鄉村。

官方描述之短少,網上也找不到甚麼上亨圍的紀錄,只找到民政署就月初舉行的村代表選舉之紀錄:李嘉良以十一票當選。另一侯選人唐紹鴻得八票,以三票之差落敗。
馮永業再搜查兩位候選人的名稱,就像張富珍那樣,也是甚麼都找不到。
一條如此「低調」的村落,竟有人以六十萬「高調」恭祝村代表當選。這條叫作上亨圍的村落,能夠避過政府和傳媒無所不在的鏡頭,就像從來不存在那樣。這位叫做張富珍的女士,似有透過刊登廣告破壞寧靜,將上亨圍這個神秘名稱送上討論桌上的氣勢。
馮永業此刻,對張富珍這個只存在於郵報頭版廣告及同事口耳的名稱充滿好奇。馮以左手托著腮在沉思動都不動,以前思考對付娛樂人物或者豪門闊太的對策時也是這樣。辦公室穿梭的其他同事,會以為靜著不動的馮在偷懶。今年只有二十三歲,但仍是耍光棍的馮永業,身材肥矮、輪廓模糊、衣著平庸,再加上性格古怪不善社交,思想又偏激,工作事間的風評確不太好。其他人對馮的行為,都只會有負面的解譯。唯獨馮工作勤奮,沒有甚麼把柄給人抓,才能保住飯碗。
不動的馮永業,突然發出詭異的笑聲。他知道自己的想法並不會受編輯所接受,連討論都費時,他決定獨斷獨行。他抓過桌上的背包,就奪門而出。
工作間在抓馮永業把柄的同事,在議論紛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