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淑林今早沒有遲到,準時在重案組專用的會議室準備拘捕令申請的簡報。黃淑林奇怪,拘捕令為何沒有如常的批准,反而要開會簡報,實在萬分無奈。以住對於沒有甚麼證據的古惑仔,卻像是簽名機器般隨意批准拘捕。今次要申請拘捕的是社會名流,卻在整色整水。
她站著的身體摭著了投射器的光束,屏幕上出現了她浮突身段的剪影。頭部的剪影,映出一條又一條捲曲的髮絲,竟有點像雲彩。
會議室主席位置,還未有人。其他人都在等這個人到場,在看手表或把玩手提電話。
房門徐徐打開,穿著整齊深藍色制服的總警司步入,席上其他人都驚魂未定的站起敬禮,黃淑林也拍拍很少會穿的整齊西裙套裝,再擺出敬禮的手勢。總警司坐在主席位置,制服上的銀色部份反射出像彩虹的殘影,再除下曾經有皇冠標記、現已換成洋紫荊標記的警帽。
黃淑林隨即開始簡報。
「今次我們申請的行動,是要拘捕港中大學醫學院附屬公共衛生學院院長張兆麟。案情如下:本年九月十四日凌晨,離島警署接獲市民陳戊康報案,指在長洲快樂渡假屋外的大貴灣發現一具男性屍體,現場發現遺書。根據屍體身上的身份證,死者為徐亞松,四十八歲中國藉男子,於港中大學醫學院附屬公共衛生學院任職副教授。根據初步的驗屍,死者是死於海水進入肺部導致缺氧,繼而窒息死亡,身體未見有明顯傷痕。」
投射屏幕展示了徐亞松屍體唯一一張的檔案照片,是在初步驗屍時拍下。由照片可見屍體皮膚被海水浸至發白,五官扭曲,死狀恐佈。
「根據本人的調查,死者在死前一周一直匿藏於快樂渡假屋,原因是逃避廉署就港中大學貪瀆案的通緝。但是,死者患有一種腦科疾病,名為顳葉癲癇,需要長期服藥控制病情,否則就會出現幻覺和抽筋。但是,死者在逃命之時沒有帶備藥物,故此在死前的一周都沒有服藥,故此處於發病的邊緣。」
黃淑林停下了一下,回回氣,因為之後是開始講徐亞松死亡之前的數小時之經過,她亦徐徐想起當天在長洲調查的情況,還有那雙黑白蕾斯邊阿金、雜貨店的老婦及貓貓。
「根據快樂渡假屋的掌櫃透露,當天下午三時三十分死者與其朋友馮戊康經電話聯絡要求見面後,離開渡假屋。根據死者病歷,他發病前後就會不停抽煙喝酒排解視覺幻像的恐懼。或者因為病發邊緣,腦海出現幻像,故此死者不停在渡假屋外的大貴灣抽煙。根據掌櫃的供詞,死者抽煙抽至黃昏六時。根據另一名曾經與死者有接觸的證人唐鈴金的供詞,死者離開大貴灣後,到碼頭附近的便利店購買信紙、信封和郵票,便利店的店員亦有印像曾有人購買以上物品。死者之後到碼頭旁邊的一六七茶座寫信,唐鈴金在茶座伴同死者寫信。死者曾對唐鈴金表示,在便利店見到類似其同事王仲麗在便利店附近出沒。死者約在晚上七時半向唐鈴金表示身體不適,先到郵局寄信再回到渡假屋休息。」
黃淑林又回想起在郵局對面的雜貨站取證的場面。
「根據郵局對面的雜貨店東主的供詞,她在當晚七時三十分見到徐亞松在郵局寄信,之後停在該處一會兒,我推斷徐亞松已經開始病發。就在此時,東主指稱有一寶藍色洋裝女子將徐亞松帶走,走向海灘方向。及後的狀況已經不清楚。但我有證據証明,將徐亞松帶走並將其殺害的為王仲麗。」
房間內有一陣騷動,房內人人在耳邊交談。黃淑林續說:「其孖生姊姊王伯麗供稱,當日王仲麗要求她代課,她要到長洲辦事。王仲麗藉著樣貌近乎一樣的姊姊王伯麗製造不在場證據,已可証明她有嫌疑。」
總警司突然開口,打斷黃淑林的話:「妳直至到這一句話為止,都是在証明王仲麗為殺害徐亞松的兇手,但是王仲麗已經自殺身亡。根據妳的拘捕令申請,妳要求拘捕的為王仲麗之上司張兆麟,請問理據何在?」
黃淑林覺得,自己竟然像是代表律政司的律師,而不是一個警員,因為總警司的問題像是為張兆麟辯護。黃淑林更見不耐煩,心想要求一個這樣的人回來助查,有這麼難嗎?需要理據的,是起訴時才需要考慮。是否有理據起訴,不是應由律政司決定嗎?她只是申請拘捕一個人回來助查,才知道有沒有理據起訴。但是她卻收起怒火.始終在主席位置的,是她的上司。
「大家請翻開大家面前的文件附件一。」
黃淑林說完,房間內發出斯斯沙沙的翻閱文件聲音。總警司從袋中抽出老花鏡帶上,隨便細閱文件。
「這份文件是由王仲麗姊姊王伯麗呈上,是由王仲麗撰寫,再在自殺當晚交予王伯麗。文件中王仲麗承認殺人,而殺人是由張兆麟指使。先前王仲麗已將所有貪污罪名推到徐亞松頭上,張兆麟再指示王仲麗殺人,引致死無對證。而根據廉署的調查,港中大學的貪污案,幕後黑手確為張兆麟。廉署亦正在申請拘捕張兆麟。」
房內再有騷動,但是總警司似乎滿面不滿。
「根本無法証明與張兆麟的關聯。這份文件都無法證明真偽,就算是真的,也只是王仲麗單方面的說詞。妳的調查充其量只證明王仲麗殺人,但單是這一點已經疑點處處,妳身為一個警探,沒有理由不知道疑點何在吧?」
說罷,總警司對文件擲到桌上,更擺出一張臭面,像是黃淑林浪費他的保貴時間那樣。黃淑林感到總警司根本無意批准其拘捕令,更感到他在處處維護張兆麟,可惜卻不容她當面拆穿。黃淑林當然知道當中疑點,就是她無法證明徐亞松有否病發,就算有病發也無從證明殺人者為王仲麗。這是拜徐亞松的妻子李婷處理掉了徐亞松屍體所賜。
黃淑林擦擦因為欠缺睡眠而滿佈紅筋的雙眼,說道:「那麼我們討論另一個問題。王仲麗被發現自殺後,屍體排出一個胚胎。經過警隊病理學家的檢查,發現胚胎的基因有 47% 與風化案嫌疑者數據庫的某人紀錄匹配,大家可以看看附件二的基因鑑定報告。」
場中所有人都在翻報告,總警司卻不動如泰山。
「你有聽過假陽嗎?這個也可能是假陽。再者,這是人家家事,你有證據證明是張兆麟殺王仲麗嗎?沒有吧。」
總警司說罷,房內其他人也造出一個懷疑的表情。黃淑林卻覺得,總警司是分明的偏幫,因為基因鑑定的假陽率只為 0.2% ,一般的案件都幾乎不考慮假陽率,而直接將基因鑑定結果作為證據。黃淑林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總之,這完全只是妳的個人憶測,如果要下拘捕令,妳的調查也明顯未夠。要是妳把那個院長拘捕回來,卻不夠證據起訴,這樣是會影響我們警隊聲譽的。這個申請我今天是不會批淮的了。我叫秘書將一疊昨晚的案件檔案放在妳的桌面,妳現在就去整理好那些檔案吧。」
房間內的人,未及等待黃淑林回應,已經鳥獸散。總警司在離開房間時,更故意望一眼黃淑林不快的表情,面帶得意。
* * *
黃淑林感到怒火中燒,反叛地向秘書申請請假半天。致電陳秋玲,原來陳秋玲下午都請了假。
「不批准拘捕嗎?哈哈,我都是。」電話筒內傳出陳秋玲的聲,她向上頭申請將張兆麟帶署調查也失敗了。
「不如這樣吧,我們出來見面吧。」黃淑林這樣建議,其實都未知陳秋玲會否應承。
* * *
下午快將三時,在院長室的張兆麟正在揮動著高爾夫球棒,練習正確的揮桿姿勢。他想起昨天那場發生在學院的奇怪反恐任務,阻著他放工,他與警務處長及廉政專員等等老友之約,他竟然要遲到。大夥兒在附近的高爾夫球場打了場最新穎的晚間螢光高爾夫球,相當愉快。運動後,一夥兒還去了飲酒。幸好的是,他今天沒有宿醉,沒有影響他今天的表現。
他的新任秘書李婷叩門進入房間,說道:「院長,時間到了。」
張兆麟對她點點頭,示意她離開。他穿上西裝褸,淺藍色的三件頭西裝顯得他份外氣宇軒昂。雖然已年近花甲,頭髮班白,但是髮量仍然多。由於時常運動的關係,身體沒有半點脂肪,肌肉量很高,相當幹練。張兆麟覺得,他今天的狀態相當好。
他步出院長室,向禮堂走去。禮堂內有三四十人,都是公共衛生學院的職工。另加一些負責教育新聞的記者和看熱鬧的人。職工見到他入場,夾道歡呼。
他站在台上,接受大家的歡呼,再淺淺的向下台下鞠躬。由於歡呼聲幾近失控,他舉起手,示意停止。
他步向米高峰前,宣讀之前準備好的講稿。
「多謝大家蒞臨這個記者招待會,我會發表一個簡單的聲明。本人張兆麟,正式宣佈參加下屆的校長選舉。以本人的學校管理經驗,必定能帶領港中大學更進一步。本校公共衛生學院在我任內有長足發展,這種經驗,定必可以應用於港中大學全校。要是本人有幸當選校長,除了會鞏固港中大學的學術地位之外,也會處理校內如徐亞松、王仲麗之類的無恥貪污之徒,以正校風。」
當院長說起這句,他發現台下有兩對眼在正眼望他,發出蔑視的眼神。他看看那兩個女人的臉,其中一個有點面善,另一個是完全不認識的。
「我希望大家支持本人參選,多謝各位。」院長隨即下台,台下歡呼聲再響,鎂光燈閃過不停。
院長故意經過人群離開,像是深受民眾愛戴的政治家。他路經剛才蔑視他的兩個女人,兩個人四隻眼仍然看著他。張兆麟故意停了下來,站在兩個人面前。由於張兆麟較高,兩個女人都不能正視他。張兆麟擺出一個作狀非常的微笑,似有示威的感覺。張兆麟憑直覺知道這兩位是甚麼人,他是故意這樣做的。他想起,高爾夫球場上有些人永遠是玩家,有些人只是作被玩家呼喚擺佈的球僮。球僮走來走去只是在浪費氣力,他們根本不能夠動階級之上的玩家一條汗毛。
張兆麟轉個身來,向著透出陽光的大門走去,團簇的人群仍在拍手叫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