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伯麗到達深水埗警署的口供房。黃淑林決定以「好警察、壞警察」的方式進行拷問。對於一般幼稚、無經驗的人,這種水平的拷問技巧,已經足以對付。甚至不少罪犯都受不了壞警察的心理恐懼及好警察突而其來的熱切及同情,就會向好警察供出一切。
首先是由黃淑林同事扮演的「壞警察」拷問王伯麗,這位同事是一位肌肉型男士,還帶著他的「拷問包包」。黃淑林及陳秋玲在反光玻璃的對面看著整個過程。
按照之前制定的程序,是先來一陣生安白造的誣告。肌肉男先恐嚇王伯麗,指她出現在徐亞松被殺的現場,質問她怎樣將徐亞松殺掉的,但是她不發一言。肌肉男發狂的指她默認一切指控,再從「拷問包包」拿出鎚子、線鋸等等器具,說要鑿開、鋸問王伯麗的咀,可是她仍不發一言,只靜坐著。
黃淑林發現肌肉男已過了火位,是時候換人,由她扮演「好警察」,步入口供房。
「辛苦了,出去抽支煙吧。」黃淑林拍拍肌肉男的背,示意他離開。
黃淑林看著王伯麗,她的樣子和王仲麗是一樣的,只是面上欠了王仲麗機關算盡的扭曲感覺,多了一點點的祥和。黃淑林在王伯麗的眼中,看不到半點恐懼,也許「好警察、壞警察」會失敗。
黃淑林坐在王伯麗的對面,面露誠懇的表情。
「王伯麗教授,請問你六天前的下午去了那裡?」
王伯麗終於回話:「教書。」
「教書?香港中文大學嗎?」
王伯麗面上的點點猶疑,欲言又止,似乎心底在交戰,是否應該說謊。
「看看這裡。」黃淑林在桌上展示一張由中文大學公共衛生學院院長發出的信,證明王伯麗當天請假。
王伯麗看了一眼信上的文字,再將目光別到一邊。
「王教授,似乎妳當天沒有在妳工作的香港中文大學出現。」
「代... 代課。」王伯麗已經驚慌了起來。黃淑林想,這個女人果然是學者,沒有證據的恫嚇,絲毫沒有半點恐懼。反而在滿有證據的情況下,卻驚慌起來。
「王教授,請你看看左邊的那邊螢幕。」口供房一角的投射螢幕展示著陳秋玲獲得的港中大學閉路現視影像,畫面是定格的。「這個影像是六天前在港中大學醫學院附屬公共衛生學院大門拍到的影像,請問以下播放的五秒出現的女子是誰。」
黃淑林拍手指示職員播放影像,影像走出一個穿著綠色洋裝的女子走出門口。當畫面中的女子走到畫面中間,影像就停了下來。
黃淑林看看對面坐著的王伯麗,她身穿的綠色洋裝,竟是當天的同一件。
「王教授,這位是妳吧。」黃淑林指指畫面中的女子。
王伯麗臉上有點點尷尬,但仍然沉默。
「王教授,妳是去了代妳妹妹的課吧。妳妹妹當天去了那裡?」
當一黃淑林一說到其妹,臉上就即時閃出不快。
「喂!我妹妹到現在還未...」王伯麗故意迴避「死」字,「過廿四小時,你們警方迫得我這麼緊,我還未來得及悲哀,妳找我來問我妹妹的事?妳覺不覺得自已過份?」
黃淑林其實一點都不覺得自已過份,更過份的拷問案重案組都做得出來。
「請你回答我的問題。」黃淑林突然揚起了聲線來,她突然地變得硬朗起來。當她一回想起自已是在扮演「好警察」,收縮的面部肌肉即時放鬆起來。
王伯麗仍未掩其不快,說道:「有關我妹的事,我一概不知道。就算知道,我也不會指正她。妳有聽過孔子葉公評偷羊的故事嗎?」
黃淑林回想起中國文化學過的故事。葉公向孔子說,他的鄉下有個正直的人,連父親偷羊都走出來指正。但是,孔子卻說,在他的鄉下,正直的定義有所不同,如果兒子知道父親偷羊,是會為其隱瞞。同理,正直的人知道兒子偷羊,亦會包庇。
「你是說妳是一個正直的人嗎?」黃淑林說。
「對。」
「要是妳是這樣的不合作,我只好繼續扣押你。」黃淑林說完,就站起來轉身離開口供房。
口供房外,站著陳秋玲,另有一個不速之客馮戊康。兩個人在談話,但他們一見黃淑林走了出來,就停了。
黃淑林瞄了一眼馮戊康,就向著陳秋玲說了句:「咀硬。」
陳秋玲回答說:「是啊,拿她沒有辦法。」
站在一旁的馮戊康,突然插話:「我有方法的。」
黃淑林擺出一個沒有信心的態度,但是陳秋玲卻滿有熱誠的問道:「是甚麼方法。」
馮戊康那把柔弱羞澀的聲音答道:「其實教授很多都是同一類的人,他們的心理並不像罪犯。或者是他們普遍都拿著非常高昂的薪水,由其是口供房內的這一位,更是吃著朝廷俸祿,你以為他們很有腰骨,其實只要更大的利益,這些所謂的硬腰版,都只是提高叫價的手段。內裡的那位,更說些大義凛然的話,甚麼葉公孔子的,我包保在利誘之下她會全忘記自已說過這些話。」
「利誘他嗎?我們是不能這樣做的。」黃淑林依舊地擺出興趣缺缺及缺乏信心的
態度,更指指身為廉署調查員的陳秋玲。「不信的你可以問她。」
「不,當然不是我們去利誘她,這是沒有用的。」馮戊康那副廉價塑膠眼鏡,鏡片上滿佈油垢及泥塵,鏡片下的細眼向上轉動了幾下。
「那要怎樣利誘她?」陳秋玲熱切的詢問。
馮戊康除下那副塑膠眼鏡,在黑色 The Ramones 樂隊汗衫上抹擦,邊說:「只要好好利用港中大學和中文大學的微妙競爭關係就可以了,我想我可以在中間斡旋,給我半小時就夠。」他擺出一副坐山觀虎鬥的架勢,將抹擦過的眼鏡帶回,但鏡片更見朦朧。
「就看看你可以幹出甚麼來。」黃淑林依然的不信服,續說:「對了,你是來幹甚麼的?」
陳秋玲見場面有點尷尬,不想馮戊康再與黃淑林有齬齟,就出來打完場:「是這樣的,戊康說昨晚晚上下船後,就去了跟蹤王仲麗,更拍下了一些影片,應該是她死之前幾小時的影片,想給我們看。」
「對了,攝錄機在這裡,你們自已看吧。我要去打電話。」馮戊康故意將攝影機交給陳秋玲,而不交給黃淑林,就轉身走了。
陳秋玲打開攝影機的屏幕,就句:「我們就看吧。」
當四隻眼都準備好看著攝影機的小屏幕,陳秋玲準備按下機身的播放鍵時,陳秋玲的電話響起。
陳秋玲掏出電話,用手勢向黃淑林表示對不起。
「喂... 甚麼... 我馬上回來。」
陳秋玲即時變得神色驚慌,黃淑林半帶安慰地說:「沒有事吧。」
「李廣傑那裡出了緊急狀況,我要趕回去。」
「這個影片...」
「不如你自已先看,我真的趕著回去,一秒都停不下來。」陳秋玲將攝錄機交到
黃淑林手上。黃淑林就目送一個焦急的身影的跑出口供室。

***

陳秋玲在廉署大樓內飛奔,在走廊見到救護員用擔架將昏迷的李廣傑抬走。
「怎麼發生這種事?」陳秋玲問法律代表。
「我們也始料不及的。」法律代表情急地回答。
陳秋玲看到李廣傑的律師跟著救護員離開。
「我們一直詢問他與港中大學的關係,但是他一直不答辯。問了近兩小時,都沒有說過一句,反而他的律師在大吵大鬧佔多。他要求與律師會談,要我們的人出去。他和律師談了幾分鐘,律師走了出來,說他要獨自吸煙,還要求要一罐可樂。我們不虞有詐,將可樂送入去。怎料...」
「怎麼樣?別停下來。」陳秋玲對法律代表突然停下來感到不滿。
「他竟然用汽水罐的拉環割脈自殺,沒有人看見。監視的閉路電視在那幾分鐘突然失靈。」
陳秋玲知道沒有可能突然失靈的,代表只有一個可能性:廉署有內鬼。
法律代表續說:「我們見到閉路電視失效幾分鐘都沒有人修理,就進入房內看看,竟然見到他周身鮮血。這個江湖大佬,都是腦筋有問題的,只知道要死得轟轟烈烈,卻不知道割脈是要幾十分鐘才失血過多致死的。我們有即時為他急救,但是急救前有足夠時間給我們玩下『踩傷口』。」
陳秋玲一聽到「踩傷口」這種不人道的拷問手法,就感到發毛。所謂「踩傷口」,就是在囚犯受傷時,故意延緩治療,讓他痛了起來,以招供換取治療。戰爭時,更會有軍人用軍靴踩在囚犯傷口,讓他痛苦萬份,令他更需要治療,只好招供。
「你們沒有真的踩他的傷口吧?」陳秋玲真心的疑問。
「沒有,只是延救了一兩分鐘他已經招供了。」
「他說他不認識王仲麗,只是有人介紹他去找王仲麗拿支票。」
「甚麼人介紹?」
「當我們問到這個問題時,他的律師不停堵著他的虛弱的咀,同時,救護員也到了。」
陳秋玲才剛剛見到李廣傑的律師在她跟前溜掉。
「給我看看那個律師的卡片。」
法律代表將卡片交給陳秋玲,原來又是駱洪宇的律師行,又是那可惡的港中大學律師團。陳秋玲也想像到事情是怎樣:律師要求面談,律師要李廣傑這隻棋子自殺保帥,怎料李廣傑死得太慢。
廉署及重案一直揪不出這隻帥。
這隻帥,不如陳秋玲想像中的高明。處理徐亞松的死,是長時期的精心策劃,連不在場證據都做得這樣完美。在處理王仲麗的死時,已經很馬虎,似是臨急臨忙的決定,連處理王仲麗留下的遺物都沒有時間,還有就是沒有處理王伯麗這把活咀。
在處理李廣傑時,或者是幕後的那師料不到王仲麗死亡之日,李廣傑也會出問題,處理時就更加是不知所謂急就章,連死亡時間都預計不了,最後更死不去留了活口。連串的死亡事件,就像一棵樹,枝幹一支一支的割了,最後只會餘下一支主幹。人們看這棵樹,只會看到這支主幹。這個主幹,亦不能受枝幹上的樹葉光合作用支持生命,愈發衰落。
根本所有證據已經指向同一個人,就是那支主幹。
現在要的是連他的救命草都抓不住。她要致電黃淑林,將那人的救命草都要燒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