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仲麗約了經手人到馬會會所晚飯,席上只有兩個人。
經手人怕人認出,晚上都戴上墨鏡。已屆退休之齡的經手人,像一尊佛般靜座,桌上已擺滿美食,但是卻沒有下筷,只在喝紅酒。已有點點受妊娠反應影響的王仲麗,見到桌上的食物已經覺得胃部不適。
聲如隆鐘的經手人,叫王仲麗說她要說的話,否則不要起筷。
王仲麗面有難色,不知如何說起。縱使她已將要說的話組織了一整個下午,但是到確實要說時,卻不知如何是好。
她提起叉子,就向三文魚的伴碟檸檬叉去,放入咀裡。
經手人對此反應不大,但是王仲麗看到墨鏡底下的眼晴沒有離開過她,在看她的一舉一動,卻沒有發一句話。
王仲麗再向沙拉的蕃茄叉去,放入咀裡。
經手人好似已經意會得到。
「你是不是...」經手人只說到一半沒有說下去。
王仲麗緩緩的頷首。
「妳知道的,這是不行啊,請妳打掉。」
王仲麗預早知道答覆會是這樣,故此不感到意外。她回想,上一次已經照他的意思打掉,今次她要堅持生出來。
「上次已經照你意思打掉,令我後恢不已。今次我必需要堅持把他生出來!你說甚麼我都會把他生出來。」王仲麗愈說愈大聲,旁邊的顧客有些都轉頭看看甚麼事。
經手人將他那滿佈摺疊的食指放到口唇上,示意王仲麗把音量收細,他略長的白髮也垂了下來。
經手人翻翻他那身灰色三件頭西裝,聳聳肩說道:「你知道的,我也有自已的小孩,這個小孩是分享不到父愛的。」
王仲麗覺得,此人說得好像很絕情似的,其實都只是恍子而已。王仲麗心知,這個人根本不在意父愛不父愛的,他說出這些大義凛然的話,只是扮作關心。他真正在意的,實際上是一年後的校長選舉,屆時會由各部門的主管投票決定校長人選。他不甘心只作一個學院之首,他只想登上校長寶座,之後退休,日後謀官都方便得多。要是競選時被發現有私生子,後果可不堪設想。想想各部門的頂頭老大知道他私生活原來不檢點,校長選舉的結果會如何。王仲麗再想,其實不對,事實上每個部門頂頭生活都不檢點,而各部門頂頭老大棄經手人而去的主因,其實是他出來玩都玩得不夠醒目。
王仲麗摸摸肚皮,眼神散發著堅定的光芒說道:「我不在意這個小孩有否父愛,我會獨力的將他撫養成人的!」
經手人感到不是味兒,拿起酒樽倒了一大杯酒,骨碌骨碌的一口飲光。酒力漸現,眼光散發著兇險,不發一言的他更顯得令人震顫。
王仲麗其實也有自已的盤算,她也知道現在可謂難得一見的機會。她一方面掌握經手人至今所作所為的重要證據,另一方面,這個孩子必定會是經手人明年校長選舉的一枚震撼彈。經手人只有兩個選擇,要不強迫王仲麗放棄嬰兒,要不就是滿足王仲麗的任何要求。
經手人繼續沉默,他腦中也在進行不同的博弈計算,最後他得出了一個答案。
「好吧,我投降了,就按妳意思去做吧。」
王仲麗臉上掛上喜悅,但似乎不純粹是發自內心,像是一個簽得成大生意的商人的臉那樣,意氣風發。她將身體移近經手人,倚在經手人的胸膛,狀甚幸福。
經手人將一隻手環在王仲麗的肩膀,另一隻手拿著酒杯在搖晃,杯中血紅色的液體晃得成一個旋渦,似能將阻著他偉業的人都捲進去。他的目光從不投射在王仲麗身上,只看著天花版。觀乎,他的博弈計算還未完成。

***

黃淑林走近露天茶座,見到茶座只有一桌有顧客。顧客是一男一女,在拿著兩張紙在比對。
女的是她所認識的陳秋玲,他身穿的淺藍色恤衫及西裙,已經帶點縐摺,證明她已經走來走去已一天了。奇怪的是,她的淡妝還未有溶化,令五官更加標致。眼鏡後那溫淳的目光,是她永遠深得他人信賴的標記。陳秋玲無名指上的戒指,鑽石閃出光芒。黃淑林時常都擔心陳秋玲的丈夫,怎樣能夠忍受一個工作狂的妻子。她看看自已的無名指,卻只有彈低音結他所積下來的厚皮。
男的是他未見過的。他身穿了一件 Nirvana 樂隊的黑色汗衫,下半身卻是牛仔褲。看年紀,這個男的好似比自已年長幾歲。
陳秋玲看到黃淑林,趕快叫她坐下,再將一件餅伸給佢,原來是長洲特產的日本紅豆餅。桌上已經有一杯預先為黃淑林點好,已經放涼了的伯爵茶。
「先跟你介紹,這位是馮戊康先生,就是我說的關鍵證人。這位是黃淑林督察,是西九龍重案組探員。」
馮戊康伸手與黃淑林握手,黃淑林還以為他是那些不會社交禮儀的男人。
「我們在研究這兩封信,左邊的是在案發現場拾到的遺書,右邊是這位馮先生收到,由徐亞松寄出的信,妳看看字跡。」陳秋玲向黃淑林說。
黃淑林一口的咬下紅豆餅,一邊咀嚼一邊在掃視兩份文件:左的字寫得較為方正,但是點和勾卻寫得較為乏力。右手邊的字,雖然較為潦草,但是點和勾卻筆筆有力。無需專家監證,都知道是不同的人書寫。一般而言,男士的字體較為潦草,女士的字體卻較為方正,或者是因為男子辦事較為輕浮。左手邊的字體,有時都會突然潦草起來,但是太過著績,似有摹寫的感覺。
「兩封信明顯是兩個不同的人寫的,但是,這兩份文件都聲稱是由徐亞松寫的,」陳秋玲繼續說:「代表最少一封是假的。」
「不,最少有一封是真的。」黃淑林咀裡的紅豆還沒有咀嚼完,一邊的說。她將一口伯爵茶送入口中,停頓一下,再繼續說:「我有人證證實徐亞松的確有寫過右手邊的那封信。」
說到寫信,黃淑林就想起郵局外徐亞松被寶藍色洋裝女士捉去的一幕。
「有關這封信的人證問題,我一會兒會交代,」黃淑林放下茶杯。「對不起,打岔一下,我想問問港中大學的時間表方面的問題。」
「這個啊...」陳秋玲面有點點失望之感,黃淑林已心感不妙。
「看看這個。」陳秋玲在智能手機播放了一條片段。
是閉路電視畫面,畫面一角列出了五天前的日子。黃淑林特別留意時間,原來是晚上十時三十分。畫面上見到有幾個人在進出。
「這是情報部剛剛傳給我的。時間是五天前,即是徐亞松遇害當天,港中大學公共衛生學院大門拍下的影像。留意這裡。」陳秋玲用手指指指畫面的下面,那裡走出了一個穿著綠色洋裝的女士,在緩步步出大門。
「這位是王仲麗,當晚她是要教書的。有時間表、學生人證及閉路電視影像證明。」
陳秋玲將影像快速向前約十五分鐘,另一個白髮的男子走出大門。
「此君是張兆麟,即是該院的院長。當晚他沒有課堂,但是他要參與校內的一個會議,亦是有人證的。」
黃淑林了解到這是甚麼意思:王仲麗和張兆麟都有不在場證據。而那個穿著寶藍色洋裝,在郵局外把徐亞松捉走的女子,並不是王仲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