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每種知識都會接受、欣賞,雖然不是每一種都會信服。我不會因為自己不認識的專業字眼而賤視之。 ((例如將流行病學/公開衛生基本名詞盛行率稱為「膠率」)) 這種態度相當傲慢,與「我不會讀 Social Science 的,我讀 Law 的」相當類似。最近幫人做功課, ((我其喜歡替人做功課的。因為可以吸收各方知識。但我知會害人,故此我多做替人中文打字之類的幫助工作。)) 是有關中國哲學與中國歷史的。大家都知我是讀科學的,但我仍相當享受讀歷史。讀歷史讀到張魯。張魯在光榮出品《三國志》遊戲,只是一個擁有一個城池的太守,不消幾回合就會被曹操或劉焉消滅。讀到陳壽《三國志》對張魯的記載,發現張魯不是這麼的弱小,而且其政體也相當有趣。
話說張魯的爺是張陵,創立五斗米道,又稱大師道。是一種脫去神秘主義色彩、將教義理性化的道教分支。 ((同期有黃巾軍張角創立的太平道,這是後話。)) 張魯繼承了張陵,當大師道首領。
張魯本為劉焉的部下,他為劉焉攻下漢中,殺掉劉焉另一部下張修,獨自管治漢中。劉焉死後,其子劉璋繼任。劉璋不信任張魯,殺掉張魯母親家室。張魯因而叛變,建立政權。
張魯上台後,建立了一個政教合一的政體,以天師道為國教。每個市民都要上貢五斗米,像是人頭稅。政府很多的功能,例如人口管理,都是由天師道道士進行。東漢末年戰事連連,張魯將受戰事影響的難民稱為「行路者」,設立義舍給「行路者」暫居。義舍有義米義肉免費供應給「行路者」食用。張魯又用道教方法為市民治病,鼓勵市民思已過,而非求神問卜。也規管釀酒業,亦禁止過度殺牲。人民犯罪,有三次機會,再犯才會被罰。有小過錯的,會被罰修路。這個政權支持了三十年,屬於東漢末年相當穩定的政權,有很多市民遷入張魯區域避難,直至曹操入侵漢中,張魯投降。陳壽《三國志》對張魯的評價,相當正面,指張魯政權是「民夷便樂之」,即是中土國民與西南方的外族人士在其管治下生活得相當和諧快樂。曹操滅張魯,仍然相當欣賞張魯,任其為鎮南將軍。
假如以現代觀點觀之,張魯政權實為一個非常左傾的政府。 ((毛澤東曾經將三國志.張魯傳定為黨員必讀文章。更加以張魯義舍概念合理化人民公社。)) ,新自由主義( Neoliberalism )或保守主義者一定會對他鞭撻入骨,可能會每天寫評論批為民粹政客。因為他扼殺了市民選擇信仰的權利,政教合一。他也徵收過多的稅項,慷中產之慨,以中產上貢的稅收,設立義舍。 ((像用中產的錢,設立公立醫院,讓低下階層使用。)) 他也以意識形態理由干預釀酒業和屠宰業。根據新自由主義觀點,此等政權政府架構亦相當巨大,不合「小政府、大市場」原則。批評這種政府,可用批評凱恩斯主義同樣的套路,例如像海耶克那樣指這種政策是會引致極權主義者濫權,將人民帶上「勞役之路」。
但令我覺得有趣的,是這種政權竟然是「民夷便樂之」。當然,此一時彼一時,現代觀點未必能夠應用於古代。馬克斯主義對世界的影響,最少有兩個模式。第一種是北歐強調人道立場的馬克思主義,例如社會民主主義( Social democracy )。第二種是列寧斯大林毛澤東強調階級鬥爭的馬克斯主義,即是中共所謂的馬克思列寧主義毛澤東思想( Maoism )。張魯的想法貼近強調人道立場的馬克思主義,因為他每事都出於中國古典的仁義,而非解放資產階級。仁義在中國古代語言是指公正、道德、和諧。我有時都懷疑,資本主義自由主場是否一定會引致仁義的社會出現。資本主義自由市場鼓勵以自由捐助幫助社會弱小。但資本主義自由主場的中上階層真的會如此做嗎? ((例如早前自由市場份子大力打擊《一百萬人的故事》,指該節目強調在職貧窮,以民粹包裝支持最低工資。雖然我同意此節目製作不堪,但現在於社會中上層的知識份子,除了大力反對政府實施最低工資之外,還為在職貧窮人仕做過些甚麼呢?以下文字出自曾經盲目支持資本主義自由市場的林行止:香港雖然對「捐款」沒有扣稅減稅的優惠,但長期獲得稅務好處的企業家,應該趕上這種人性化的世界潮流,對弱勢社群作出貢獻……。迄今為止,就筆者所知,富裕階級在本港的「捐款」對象主要是大專院校、醫療服務和文化事業(如博物館、交響樂團),在捐款加上引號,是因為現在有不少學者指出這些均是為身後留名及後代的投資而不是無條件的捐獻! - 信報林行止專欄《企業多顯人性 共造和諧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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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國志卷八:二公孫陶四張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