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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話題,我很怕講,但又很想講。最後決定用中文講,讓只會讀中文的人知道好了。

如果要選學術界最令我困惱的事情,第一位肯定是學術會議。但要講,又不知從何說起。我已經去過不同規模的會議,甚至自己也協辦過一次。但每次,其實我都並不覺得很好受。

先說社會科學的學術會議傳統。跟電腦科學不一樣,電腦科學的學術會議,只要你的論文受會議接納,你的論文已經基本上算是已發表,會收錄在會議的會刊裡( Proceedings ),有出版紀錄。會議當然也有高下之分,受高尚會議接納,當然又是代表學養精醇,是可寫進 CV 的好材料。亦因此,電腦科學界的學術會議,同儕審稿( Peer Review )嚴格,不少還要做 R&R (Rewrite & Resubmit ) 。

但社會科學不同,論文被學術會議接納了,紀錄上當然算是已發表。但就算論文在學術會議發表過,還是要找學術期刊刊登,因為論文被學術期刊接納才是真章。由此可見,其實社會科學對於論文在學術會議發表還是在學術期刊發表,是有高下之分。那何不只選一種來做?如果要在學術期刊刊登才算真章,為何不跳過學術會議?如果要找一種學術界浪費人力的例子,這種「又要求會議發表又要求期刊刊登」,可謂是佼佼者。有些會議正在改變這個情況,例如 WebSci ,但這只是極少數。學術界建制力量太大,積非成是的案例可謂不勝枚舉。

話雖如此,但在社會科學界,在 CV 上還是有列出曾在某某巨大會議發表過論文,還是可以換成一點點聲望。因此,學術界人士還是會去玩投稿學術會議這個遊戲的。

我想在今次的討論,完全不談做研究、爬格仔(寫文、謄文)的辛酸,只將焦點放在「學術會議與我」這個題目當中。所以,要如何在學術會議截稿前夕要怎樣怎樣痛苦地寫文,並不在今次討論範圍之內。

好了,就假設我已經投了文。在投文這方面,又有文章可以造。由於某學術會議聲威太響,所以各大學都基本上是會 all in 。有較高資源又或者生產力高的人士,當然會「大包圍」,多投幾篇文。正所謂百貨應百客,甲之熊掌乙之砒霜,審稿員甲不喜歡,可能乙又會喜歡。概率論就是由 Sum rule 喇,多投文,只要內容不太馬虎,其中一篇中標的機會一定較高。這種心態的形成,其實因為我們都知道社會科學同儕審稿的水準不可信,投稿成功的可能性難測,所以才出現這種大包圍不要執輸的心態。

當然喇,其實會議舉辦一方也歡迎大家大量投稿。有誰想自己的會議接納比率高,原來狗屎垃圾都會接納?殺文愈多,愈代表聲望高。就像肥皂劇女主角知道自己多男子拜倒石榴裙下,可以有權揀擇,都覺得自己較矜貴。1

但多人投稿,也成問題:會議舉辦一方也只是利用學術界的人力物力去做同儕審稿。學術界人力物力有限,甚至不停在收縮,審稿量卻不停增加。雖然,為高聲望會議審稿是可以寫進 CV 去換取聲望的,但只要做就好,從來無人問審稿的水準。我審稿,從來都看文一次,再寫最少一頁審稿報告。但從博奕論( Game Theory )角度去看這個問題,就知道這個遊戲因為匿名的關係,是有一套 Dominant strategy 的,就是「馬虎審稿, CV 照寫」。從我收回來的審稿報告可見,很多時都可以肯定審稿員沒有看完整篇文章。至今我從學術會議收到的審稿報告,水平由垃圾級別開始起跳,最高水平都只是不過爾爾。同儕審稿水平下降,是全球現象,因為學術界成功建基於出版,而不在幾近無回報的審稿。審稿水平下降,但這些馬虎的審稿員卻有生殺大權,令論文被會議接納的可能性變得更隨機。有些初起步的學者抱怨,雖然投文是應該要匿名,但總有方法在匿名的狀態令人知道你是誰、你的老闆是誰。很多馬虎的審稿員,由於懶,所以只要透過這些線索,估到論文是出自哪間大學哪個教授的團隊。只要團隊有一定聲望,就盲撐支持接納。這個有關於 Winner 的問題,這一點我容後會再談。

好了,到了公佈結果,就有如抽獎。在社交媒體,幾乎一面倒只會看到文章被接納的消息。更甚者,是那套只用一個分數 x / n 的公佈方法,就是某人投了 n 篇文有 x 篇文被會議接納了,而通常是幾乎全中的人士才會用這種甚具霸氣的方式公佈自己有多厲害。2 這又是 Winner 的問題,我保證容後真的會再談。

在社交媒體,沒有人會坦誠公佈自己的文章被拒絕了。人當然不想被人記得自己原來是手下敗將,所以在這個失敗明顯比成功多的遊戲,失敗者的失敗還是要收收埋埋,是學術界的形像管理的一部份。試想想這種只有成功沒有失敗的學者形像,會為剛加入學術界的人士帶來甚麼影響?學術界嚴重的冒名頂替症候群( Impostor syndrome ),或多或少跟這些名人讓人覺得他們只有無止境的成功,有一定關係。

我想,我比較想讓人知道這個遊戲有多殘酷,所以我為了抗衡建制,也沒有甚麼形像要管理,所以我是會在社交媒體公開宣佈我有文沒被接納失敗了。這只是誠實而已。

就當幸運地有文接納了,那些劣質的審稿報告,根本無助於改進論文。而另一些問題,又出現了。第一個問題,就是要為出差開會去張羅。

我幸運,出差通常都有資助的,但並不代表每次都有資助。就算有資助,對於一個要還學生貸款還到五十歲都還不完的人士來說,出國出差開支仍是相當巨大。這一點我就不談,因為網上關於學術會議浪費金錢的討論已很多,無謂再踩多一腳。現在人在德國,幸好的是這方面的資助算是不賴,比香港的情況好太多了,算是不幸之中的大幸。

以下的,其實並不一定是會議的問題,很大程度是我本身的問題。所以以下你當我是在自我批判好了。

我其實很討厭學術會議的氣氛。

學術會議的主要作用,絕對不是發表論文這麼簡單。最少,從我博士指導教授,到現在的老闆,對一個研究人員出席學術會議的要求,就是建立關係。我從來都很慢熱,很難跟人建立關係,因為我建立關係的時間不是一時三刻的。但我根本不善應酬,我在學術會議的存在根本就已經是很尷尬。

會議裡的人建立關係的方式,尤其是新入行要與搖滾巨星級學者建立關係,要排隊跟那些巨星 small talk 那些情節,在我這種反建制人士看來,其實是很反胃的。或者是我沒有經歷過輕狂的大學生活,我在離開香港之前還是住在農村,所以我完全融合不進去西方主流那種學術界食飯、飲酒、跳舞、派對建立關係的方式,很多時我都會跳過這些活動。開足一天會,晚上還要飲酒應酬,累不累? Small talk 這件事,對我來說,已是令我相當辛苦的一件事。當然喇,我還未講到語言隔膜的問題。別人問 You don’t like it? 我那被廣東話訓練而成的腦袋,就算我是喜歡,還是會答 No 。

遺撼的是,我沒法達到我博士指導教授和老闆對我要求,建立巨大的人際網絡。用網絡的術語,就是我很少建立 Weak ties 。相反,我在開會期間,想去認識的少數人,反而是建立起 Strong ties ,現在還有常常一起發文之類。這是後話。

就回到在學術會議發表論文這個事情上面。

之前已經寫過,學術會議上絕大部份人都不知道怎樣去用 15 分鐘發表自己的論文3。所以,去學術會議聽人家 Powerpoint ,其實是相當痛苦的一件事。又回到 Dominant strategy 這回事,其實只要有在會議發表可以寫進 CV 就好,發表得好不好根本沒有相干。只有我這些人才會這樣蠢,想要去做好這件事。

會議愈大,節數就愈多,人流就愈分散。所以很多時,有不少發表節數,聽眾十隻手指數完。當你乘搭十多小時飛機,發表論文時聽眾原來門可羅雀,你會質疑,為甚麼要大費周章大灑金錢做這件事。再會令你再三質疑的,是那些已經不多的人原來不是來聽你的發表,而是因為某某巨星的門生是與你同場。你會更加質疑,或者在家中用 YouTube 開直播「唧黑頭」,人數都會比會議聽眾人數還多。

經過通常會失望而回的會議之後,帶著殘留的驅殻回國。問題又再來:工作間、身邊的人又問,開會經歷如何,發表文章反應怎樣,那真的不知要從何說起。為免麻煩,都是講句 ganz gut 就算。還有就是漫長的旅費報銷,回到起點又要為論文出版煩惱。到頭來回到原點,到底一切是為了甚麼?

開首說過,學術界最令我困惱的事,就是學術會議開會。但我認為,學術界熱衷於開會,是時代遺留的產物。 Winner 們尤甚,對他們來說,開會是 effortless 的,錢有、資源有、無語言隔膜、活動以他們的文化去設計。不禁令我想起 Gwyneth Paltrow 或 Ivanka Trump 之類的 effortless white women 4 。我好像還未解釋甚麼是 Winner 。我所在的界別,出了名是白人最威的,歐美的學者為主,其他國家只是陪跑而已。你以為我是在賭氣?非也,是有研究證明的。最出名要算是在 Journal of Communication 期刊發表的 #CommunicationSoWhite 5 研究。我想只要看 Title 已知道是甚麼意思:在我的界別,白人所做的研究被引用的機會高,有色人種所做的研究引用機會低。在另一篇名為 The Winner Takes It All 的文章 6 ,證明我所在的界別,是所有學科界別裡面,最向講英文、富裕的社會傾斜的。用英文為語言而收費高昂的學術會議,其實是在解殖還是鞏固現有的學術優勢,這個就留待看倌自行定奪了。7


  1. 聲明:我不是講這種思想應該應用於現代社會。我強調,是肥皂劇。 

  2. 想知道甚麼叫「晒冷」嗎? 

  3. 參見舊文 

  4. Gwyneth, Ivanka, and the End of the Effortless White Woman 

  5. Chakravartty, P., Kuo, R., Grubbs, V., & McIlwain, C. (2018). # CommunicationSoWhite. Journal of Communication, 68(2), 254-266. 

  6. Demeter, M. (2018). The Winner Takes It All: International Inequality in Communication and Media Studies Today. Journalism & Mass Communication Quarterly, 1077699018792270. 

  7. 我好像只是在指出問題。但其實有無解決方法?我覺得其中一種解決方法是網上 Unconference 。我十分欣賞這個 Simply Statistics Unconference on the Future of Statistics 。我非常希望今年試下找人一起試一次。這個無法解決所有問題,但可以解決 access 公平與否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