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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我已承諾不會再在報章書寫關於香港的事務。早前再操刀為《明報》寫文,題名〈2018 年的社交媒體〉,寫的是世界性的社交媒體問題。文中連香港兩個字都沒有出現過,我仍然信守我的承諾。

該文談到的見解,是輯錄一些學者和團體在2018 年就社交媒體的意見和研究,我這個角色在這篇文章就似不存在。我覺得這類文章在香港報章很少見,觀點在香港的水平而言算是獨到(我覺得)。但在外國媒體,這些根本是基本功,關注個人私隱的西方國家這些話題可謂天天講。就算無法日日收看歐洲新聞,就算看 Netflix ,也會發現多套紀錄片如 Dark Web 在探討社交媒體的問題。

我自己對社交媒體,固然有自己的意見。 2018 年,我對社交媒體的使用習慣,可說是180 度大轉彎。我由五月起停用Facebook ,後來連戶口都刪除了。到底我停用Facebook 的原因,是否完全跟 Cambridge Analytica 事件有關?我又覺得不一定。回想起當日為何突然有停用Facebook 的念頭,是一個早上我一早起來,就如常地拿起手機在看Facebook 。曾幾何時,我覺得Facebook 上的內容很沒營養,因為來來去去都是某幾個人和幾個專頁在說話。我以為是我的Information diet 有問題,於是將一些相對有營養的專頁(例如紐約時報)調成Read first 。但依然覺得,看Facebook 上那些熱熱鬧鬧很無聊。我覺得,其實是我已經沒有興趣再從Facebook這個公開的平台上發表的意見,甚或者是參看別人的所謂動態。亦因此,我覺得 Facebook 很無聊。而弔詭的是,當時我卻幾乎每小時都看一次Facebook。每朝早第一件事就是看Facebook,甚至手機統計顯示我每天有一至兩小時在看Facebook。。我問自己:到底我為何會這樣?

我靜心地問自己,為何覺得Facebook無聊,還要花這麼多時間去看。我給出很多的答案,但每一個都不成理由。例如:「我想從社交媒體看新聞。」事實上,我可以到新聞網站看。又或者,「我想知道親戚朋友的最新狀況。」事實上,有很多在Facebook 上的「朋友」,我從來不想知道他們的近況,但因為他們朋友多,於是Facebook 的演算法認為他們具影響力,故此他們的發言我最常看到。而我真的想知道他們近況的人,我有其他方法接觸他們。

我得出的結論是,我應是習慣了不停地看Facebook ,或者是Facebook成癮了。只有成了癮的人,才會邊鬧邊用。也只有成了癮的人,才會出現一邊用一邊內疚。

經過那個早上深思,停用Facebook根本百利而無一害。下定決心,就一直沒有用了。

但事實上,在最初決定停用時,是感到並不習慣。第一是我還未重新習慣到新聞網站看新聞,另外就是 FOMO (Fear of missing out) 。但經過一、兩星期就習慣了。沒有了Facebook ,突然多了一兩小時時間,我還可以拿來看 Youtube 學習或者寫作。自從有了Facebook,我覺得我的 Long-form writing 退步了。現在可以再在這裡重新寫長文。我覺得最重要是,可以像十多年前那顆初心那樣,可以不理會別人的反應去寫作,更可確切的表達自己。

很多人說,社交媒體讓人有渠道表達自己。我對這個說法好好地分析過,得出了一個結論,就是表達自己的渠道在互聯網上從來都存在,根本與社交媒體無關。人要表達自己,就算事必要在網上,也不代表要在社交媒體上進行。

我對社交媒體所謂「表達自己」的本質再深入思考,其實社交媒體提供的不是表達自己的舞台,而是表達過後的掌聲。人,始終是一種群居的動物,我們渴求別人的關注和了解。社交媒體,說穿了只是把很多人的集中力都百鳥歸巢聚在一起,我們實在不是要「表達自己」,而是在表達自己後渴求理解、反應和掌聲。在量化的社交媒體平台,就是Like數和comment。其實只要有這樣的想法存在,這個遊戲就會變成犒賞系統(Reward System)。在不少平台,這些來自別人的反應,更可換算成物質性的收鑊。例如Youtube 的廣告分紅,又或者因為成為Influencer而獲得商品贊助代言之類。犒賞系統的特點是,系統獎勵個別的行為模式,就像訓練狗那樣,狗做出主人想要的行為,就會有食物獎賞。狗在這種系統之下,只會愈來愈忠心,愈來愈想成為主人想要的模樣。在社交媒體,這種犒賞系統正在全面運行中。例如所謂的人氣Youtuber ,為甚麼他們的內容、主題和拍攝手法好像愈來愈相像?因為他們知道這樣做、這樣拍,就會獲得更多的眼球。尤其是在亞洲,人氣Youtuber一定要走著同一條路徑:先是草創時手法或題材新穎,技術粗爌;但亦因為這種原始獲得了一群Critical Mass。但Youtuber之後的走線通常是賣Mech賣書、代言、唱歌,最後有些甚至簽娛樂公司合約。生產手法愈來愈專業、題材愈來愈老練,通常亦愈來愈虛假和嘩眾取寵。這就是在這套犒賞系統之下,要成功就要扭曲個性,以討好最大多數為目標。

同樣的事,也發生在新聞媒體。為何每個新聞媒體專頁寫文都小編前、小編後?為何分享新聞例必要引用歌詞?為何總要在深夜寫有關食物的新聞再加句「為何深夜總是餓」?還有事無大小都要抽水?新聞為何要寫嚇人的標題?為何新聞會用到「強國」和「侵侵」?

人們會覺得這些叫「識玩」,但事實上同樣是犒賞系統之下所生成的產物。媒體要交數,要Click through rate 見得人,亦只好互炒這些所謂「識玩」的經營伎倆。我不否定這些玩法可以增加曝光率,但事實上,卻變成愈來愈不像在經營專業的新聞媒體。別以為這只是亞洲區的現像,西方國家同樣如此, listicle, clickbait ,天下烏鴉一樣黑。

可能你會出現「第三人效應」( Third person effect ):這些影響只是影響那些要用社交媒體來吃飯的人,對一般用戶(例如你同我)無影響。我只能說,如果你曾有因為社交媒體上的反應而影響過你發表內容的決定(例如刪文),你都受了犒賞系統影響。最少我承認我有。

上次講過,只有在公海(自架網站),才可保障自己的 digital footprint。我現在覺得,也只有在公海,才可以認真的去表達自己。我已不介意別人對我的文字的反應。原因之一是我的文章其實不曾引起社會巨大反應,之二是我現在已看不到別人的反應。

2019 年將至,我希望能將社交媒體的使用量再進一步減少,將時間用在更有效率的地方。以前每周 12 小時,兩年已經讀好一個碩士。到底以往我花在社交媒體的時間,可以讀成幾多個碩士?我覺得,未來的人重看這個年代的人類,就會像現代的人看復活島的人。世界大禍臨頭,還花大量心神和能量在社交媒體呃like ,就像當年復活島上建石像的人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