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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

在這個地方原來已有十三個月,合約已過了三分之一。 每到這些關口,人就會想總結一下,也有點想回顧一下過去。

我過了一個充實的一年。成就當然有,例如成功租屋、考取了德語 B1 水平之類之類。我覺得生活上最大的成就,是從五月起停用 Facebook 。現在連 Facebook 都刪了。

工作上可以講得上是過得去。兩篇文章五月在 ICA 發佈,博士論文的五篇文已有兩篇出版,其他都已投稿。在這邊的研究已經做好了一半並寫成了兩篇文章。之前幾篇博文所提到的事態都已一一解決。從帳面來看,我很風光,很能幹。對比其他人,我當然算是做事快。但我愈做,愈覺得氣餒。氣餒是在於,我好像已看透了這個行頭齷齪的運作模式。在這一行要成功,其實未必需要做高水平的研究。

要理解這個行頭,我覺得先要將「做學問」和「在學術界打滾(混)」兩件事分開。做學問,是要走在尖端,目標是改變未來的世界,利益是長線的。「在學術界打混」,目標是個人地位的提升,利益是短線的。要打混,追求短線利益,就要知道這個行頭是有檯底的規矩,有不成文的長幼次序,有點像黑社會。次序低、名聲不響、不出自名門、研究主題不入流(即非研究美英課題),但又不善於應酬和經營,無論你研究水平有幾高,有幸文章刊於高檔期刊,但主流次序高人士都會視而不見,繼而引用次數低迷,費心力神。次序高,就算寫廢文都好,不單易受高檔期刊青睞,別人為了爭次序會前仆後繼去引用。我這樣講,當然是因爲我次序低、又不是出於名門,自命是個天才魔術士山田奈緒子,但實在是不叫座又不叫好。我的忠告是,做這行而又剛起步的人士,切勿把學術界所獲得的尊重當成量度自己價值的唯一方法。或者到一天,年華老去的我去到老行尊的階段,縱使功名不過了了,還可以因為盲撐下去這一點值得受人敬重。但我還未去到那個層次,不上不落,高不成低不就。若果我要追求短線利益,獲得高次序方法就是親近建制,臣服於既得利益者。我不批判這樣做的人,每個人價值都不同。只是我不會這樣做。話說得那麼灰,是我已把學術界一切事情看化。我寧願你記得我陳某人是個怪人,也都好過要我去做些根本和我性格格不入的事情去獲取高次序,最後令你記得我是甚麼頂尖學者。近日開始做些會令我快樂,也令我身邊的人快樂的事。例如近日努力精進廚藝,愛上了煮粵菜、台灣菜和泰國菜。人始終要食飯,對比學術界那虛幻的為這世界貢獻甚麼甚麼,吃飯還真是可以暖暖腸胃。正所謂真實的黑暗,比虛偽的光明,更令人舒服。

妻子問我,你不怕別人(包括我的僱主或未來僱主)見到我寫這些文章嗎?我有時都會想,假設有一天有人想打擊我,我寫的這些文章大可「武器化」(weaponised)作為打擊工具。但當我寫的學術文章都無人讀,我不認為這個博客會有學術界人士停駐閱讀。如果有學術界人士讀這個博,我來不及開心喇,對不對?若果有人因為我寫評論和自己的軟弱,而決定不僱用我,這些僱主要不要也罷。

可能你看到我這一番賭氣說話,似乎暗示我在德國「撈唔掂」,自我放逐放棄香港抵死。你要這樣想我不會怪你,但實情是,如果我留在香港,可以肯定我對學術界的不齒只會更加嚴重。香港的問題是,收入定義了你的價值,工作定義了人的高下尊卑。在德國,最少我可以在工作以外,尚有空間去尋找自己想要做的事。再者,如果要我每天看著香港的一切去做人,以我的悲觀性格,可能會在壓力之下有精神病都說不定。

我也覺得是時候開誠布公,將埋藏在我心底的一件事坦誠地公開:在香港讀博期間,我有一段時間也因為讀博的壓力,同時家庭又出現嚴重問題不知如何解決,引起情緒病病徵很辛苦。我自感不妥,不是單純的不開心。找妻子傾訴,她支持我要找專業人士協助,最後透過大學轉介去看了幾次心理醫生。當年的問題不算嚴重,不用食藥,只需專業人士輔導就醫好。一年前我決定離開,這個經驗很有決定性。

假設你真是學術界人士,而你又是初起步,我想在此忠告大家,要好好照顧自己的精神健康。這個行頭很多人出事,研究發現有精神建康狀態的博士生高達四成。當覺得不舒服,千萬要找人幫助,不要擱在一旁不理。若果當年我出事時將問題擱在一旁不理,可能今日我未必可以跟大家講這番話。